第85章 番外 · 西域之行(一)
太子婚後第四年,崇宣帝下令太子出使西域。
大恆作為中原霸主多年,此前一直是異國前來朝貢,已經許多年不曾派人出使,何況還是太子殿下這般尊貴的身份。
算得上是開國以來頭一遭。
使團出發這日,萬人空巷,百姓熱情相送,一直送到了京城外百里。
那是自然,出使異國是何等艱苦,太子殿下又身負促進商貿往來的任務,個中困難和危險不言而喻。
眾人擔憂之餘,又對太子殿下這般捨身為國的行為感動不已。
沒有人知道,究其緣由,不過是太子殿下想帶自己的太子妃去大漠玩一玩。
車隊緩緩行在官道上,黎阮掀開車簾,趴在窗戶往外看。
遠山層層疊疊,已經看不見京城。
「還是放心不下?」有人從身後圈住他,輕聲問。
他們此行,沒有帶上崽崽。
西域畢竟路途遙遠,崽崽年紀還小,不適合長途跋涉,就算他們願意帶著,崇宣帝也不會答應。
誰都知道,皇太孫現在是當今聖上的心肝寶貝,捧在手裡怕摔了,含在嘴裡怕化了,可以說是受盡寵愛,誰也碰不得。
和江慎幼年時期的待遇有天壤之別。
還有個原因就是,黎阮也希望能和江慎過一過二人世界。
江勉小朋友如今已經快到五歲,如果是一隻普通狐狸,這個年紀已經可以成家繁衍了。
只不過大概是因為崽崽有一半凡人血脈的原因,長到現在,外表仍與尋常五六歲幼童相差無幾,原型也還是隻幼狐的模樣。
就是明顯比其他同齡人要聰明得多。
總之,黎阮堅定認為,五歲的小狐狸已經不能再被當做狐狸幼崽了,應該學著獨立起來,沒有再天天黏著爹爹的道理。
就從這次爹爹們丟下他自己出去玩……不對,出去辦正事開始。
「我沒有不放心。」
黎阮收回目光,道,「出發前和崽崽說好了的,讓他乖乖在宮裡等我們。他那麼聰明,聖上又對他那麼好,不會有事的。」
許是天生大妖的緣故,崽崽開智比普通孩子早很多,也很懂事。
這個年紀的孩子要離開父母都不免哭鬧一番,但崽崽自從周歲後,已經能從容地接受自家兩位爹爹會時不時瞞著他偷偷溜出宮玩了。
雖然就算不接受,黎阮也會給他施法讓他睡著。
還美其名曰,小孩子多睡覺才長得高。
這次出使西域,黎阮更是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勸說,還再三保證,他們至多離開三個月便會回來。
以至於今天出發前,崽崽對爹爹們將要離開接受良好,乖乖送他們到宮門口,一聲也沒有哭鬧。
想到自家崽崽送他們離開時那開開心心的模樣,黎阮把最後一點憂慮拋到腦後。
他舒舒服服窩進江慎懷裡,從小案上取過那張已經看過千百遍的地圖。
「我們今天會到哪兒,這裡嗎?」 .
此番西域之行,江慎從三年前就開始籌備,如今已經計劃得很完備。
至少江慎和黎阮是這麼認為的。 可剛從京城出發的第二日,使團就遇到了點麻煩。
車隊裡丟了東西。
丟的東西倒是不珍貴,只是些食物乾糧。
此行會途徑大漠,未免糧食短缺,使團從京城出發時便帶足了一個月的食物。
不過在出關之前,沿途官道都有落腳吃飯的地方,所以在剛出發那幾天,其實沒有多少人關心乾糧是否有所減少。
還是隨行的伙夫每日例行檢查時,才發現少了幾塊糕點和肉乾。
不過使團人多,伙夫只當是誰路上餓了,乘人不備偷了點乾糧去吃,上報給管事的之後,便沒有再放在心上。
直到使團離京的第五天,有兩隻雞被咬死在貨廂裡,吃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一地雞毛和雞骨頭。
這下,徹底沒法不放在心上了。
但侍衛來向江慎稟報這消息的時候,時機挑選得不是太好。
彼時,馬車正在經過一段崎嶇坎坷的山路。
太子乘的馬車不知為何落到了車隊的最後方,除了一位趕車的侍衛統領外,前後都沒有留人,馬車慢慢吞吞,搖搖晃晃,細聽之下還能聽見一點奇怪的響動。
尤其是傳信的侍衛策馬來到馬車前,侍衛統領滿臉不自在地拉緊韁繩,讓馬車停下時,甚至聽見從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泣音。
眾人都知道,太子殿下身邊從不留人伺候,馬車裡只有他與太子妃兩人。
坊間傳言,太子是極為寵愛自己這位太子妃,否則也不會出使西域還帶在身邊。
可是這動靜……怎麼像是吵架了,還把人罵哭了呢?
傳信侍衛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皇室秘辛,嚇得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。
過了好一陣,馬車內才傳來太子殿下略微低沉的嗓音:「何事?」
聽這聲音就能感覺到太子殿下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。
侍衛哆哆嗦嗦把前因後果說了出來。
馬車內的景象,自然與外人想像中完全不同。
傳聞中很受寵的太子妃,被人抵在座椅上,渾身都完全紅透了。
他艱難地咬著手背,試圖把那幾乎控制不住的聲音壓回去,被江慎牽過來,放在唇邊溫柔地吻了吻。
這動作逼得黎阮眼眶更紅,還要被迫聽著外頭的稟報。
據說是那裝活雞的貨廂裡不知何時開始往外滲血,馬車走了一路,血就淌了一路,嚇壞了不少人。
黎阮被那可怖的快感吊得不上不下,壓根沒能聽得進去。
但江慎聽完,臉色卻略微一變。
前幾日偷點心偷肉乾,今天直接偷了兩隻活雞,這聽著怎麼像……
江慎心中浮現起一絲不祥的預感,不過他沒有聲張,只吩咐了一句讓車隊原地休整,自己隨後親自去查,把人打發走了。
「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啊……」察覺到馬車外的人離開,黎阮哽咽著聲音開口。
江慎也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被正好打斷在興頭上,他其實也有些受不了,但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…… 還真不能不管。
他低頭親了親懷中的人,低聲道:「你休息一會兒,我去看看。」 .
可太子殿下親自出馬,派人仔細搜查車隊,將每一箱貨物開箱檢查,還是沒能抓到那偷雞的小賊。
這小賊看上去十分囂張,不僅將那裝活雞的貨箱掏了個大洞,而且正大光明將血跡和雞毛弄得到處都是,顯然是直接在車上就飽餐了一頓,壓根沒擔心會不會被人發現。
「會不會遭了什麼野狗或黃鼠狼?」
「多半是了,還吃活雞,哪能是正常人幹的。」
「如果真是這樣,那畜生肯定早就跑了,難怪找不到。」
眾人紛紛議論,黎阮也下了馬車,走了過來。
「這到底怎麼回事呀?」
黎阮小聲問江慎,「要不要我施法探查一下,把那不長眼的偷雞賊抓出來揍一頓?」
江慎回頭看他,欲言又止:「你沒感覺到什麼?」
「沒有啊。」 黎阮鼻頭還有點發紅,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「不過,看起來的確是被動物吃掉了,而且……」
黎阮伸手在貨箱被掏出的大洞上比劃一下,認真分析道,「那偷雞賊個頭應該不太大,比我還小一點呢。」
江慎:「……」
江慎按了按眉心,道:「不用你出手,我已經有法子了。」
片刻後,車隊行至一處平坦之地,就地安營紮寨。
夜幕降下,營地上燃起一個個篝火,篝火旁還烤起了野味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法子?」黎阮坐在江慎身邊,看著對方不緊不慢地往火堆裡添柴。
「別急。」
江慎道,「會出來的。」
食物漸漸烤熟,營地裡瀰漫起濃郁的肉香。
沒有人注意到,一顆小腦袋悄然從一輛馬車底部鑽了出來。
他身形極小,大半個身體都藏在陰影中,看不真切。
月光下,只能看見那一對佈滿絨毛的尖耳朵,毛絨絨的,瞧著手感極佳。
小小的身影從馬車底部鑽出來,探著腦袋往營地裡看,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極為明亮的雙眼,飛快掃過那一個個篝火。
很快尋到了想要的目標,眸光亮了起來。
那篝火旁只有一個人守著,兩隻烤雞被烤得火候正好,還在往下滴油。
身旁有人與他說話,他轉過頭去,餘光只見一道暗影閃過。
再回頭定睛看去時,兩隻烤雞已經少了一隻。
「娘的!真有人偷雞!」
「肯定是往樹林子裡跑了,快追!」
營地裡頓時亂做一團,眾人吵吵嚷嚷追進了樹林裡,沒有人看見,一個小傢伙叼著比他個頭還大的烤雞,往反方向,大搖大擺回到了原本的馬車邊。
津津有味地吃起來。
「看吧,我就說他一定會出來。」
他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,小傢伙咀嚼的動作一頓,渾身的絨毛瞬間炸開。
他跳起來就想往外溜,被一隻手穩穩拎住了後頸。
然後高高舉起來。
「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。」
江慎望著那只與自家太子妃的原型如出一轍,不過縮小了許多的小狐狸,面無表情道,「……江綿綿。」
小小狐狸吃得肚子圓滾滾,嘴裡還叼著一塊雞肉。
他嚼吧嚼吧,把雞肉嚥下去,眨了眨眼,無辜地叫喚一聲:「嗷嗚。」
第86章 番外·西域之行(二)
片刻後,太子殿下的營帳裡,五歲的江勉小朋友變回人形,緊緊抱著黎阮的大腿,心虛地不敢抬頭。
他變作人形身高還不到黎阮腰部,那張與黎阮模樣極為相似的臉上帶著點嬰兒肥,眼睛圓溜溜水潤潤的,還沒怎麼說他,就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。
江慎坐在前方主位,險些被他氣笑了。
要是擱前幾年,看見這張臉做出這副神情,他肯定半句重話也說不出。
但這幾年過去,江慎已經完全免疫了自家這小崽子的賣萌攻勢。
他抬起手邊的茶水抿了一口,繼續沉著臉,一言不發。
江慎神情冷起來是有點嚇人的,他每次這副模樣,崽崽都有點怕他。
小崽子瑟縮一下,想往黎阮身後躲,被他揪了出來:「躲什麼呀,自己也知道做錯事啦?」
「……知道啦。」崽崽道。
黎阮問:「錯在哪兒了?」
「不該溜出宮,不該偷點心,也不該偷雞。」
崽崽抓著黎阮的衣擺,奶聲奶氣,小聲道,「但是我餓嘛……」
皇太孫能在宮中這般受寵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這小崽子生得可愛,又最會討人喜歡。
不僅是崇宣帝,無論是宮中內侍,還是後宮妃嬪,乃至朝堂上的文武百官,凡是見過他的人,就沒有不喜歡他的。
「能不餓嗎?」黎阮在他肉嘟嘟的臉上捏了一把,氣惱道,「臭小子,溜出宮就算了,還在車隊裡躲了這麼多天……知不知道很危險啊,萬一被侍衛發現,把你當野狐狸打死了怎麼辦?」
說是生氣,其實更多是後怕。
他們這幾天翻山越嶺,車隊裡又有那麼多人,這小崽子躲在裡面,會遇到什麼都說不定。
崽崽眨了眨眼,又小聲道:「可是他們都跑不過我呀。」
黎阮啞然。
的確,以這小崽子原型的靈活程度,整個使團的侍衛加起來,恐怕都奈何不了他。
別說是那些凡人,就連黎阮不也沒發現這小崽子跟了上來?
這麼小小年紀,就能那麼完美的隱藏自己的氣息。
天賦有時候真的很氣人。
想到這裡,黎阮更生氣了:「那你也不該混進車隊裡,好危險的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崽崽眼底泛起霧氣,委委屈屈道,「我想和爹爹父親一起出來玩。」
黎阮最受不了自家小崽子這幅委屈模樣,一時間心也軟了,彎腰把崽崽抱進懷裡,揉了兩下腦袋。
小崽子偷偷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江慎,繼續低聲道:「而且我要是第一天就出來,父親會把我送回去的。」
現在就不一樣了。
他們已經離京五天,日行近兩百里,現在距離京城已經接近千里之遙。
再想往回送,是送不回去了。
黎阮與那雙清透漂亮的眼眸對視片刻,恍然:「……也是哦。」
「挺聰明的嘛,不愧是我兒子。」
江慎啪地放下茶杯。
黎阮連忙板起臉:「以後不許這樣了。」
江慎歎了口氣,朝崽崽招了招手:「過來。」
黎阮把崽崽放下,後者噠噠跑到江慎面前,被他抱起來坐在腿上。
江慎認真道:「你是不怕侍衛,但你有沒有想過,車隊每日翻山越嶺,萬一你與車隊走散了,找不到爹爹們了,該怎麼辦?」
崽崽被他嚇到了,連忙撲進江慎懷裡:「不想找不到爹爹!」
「所以,以後不許再這樣了。」江慎又歎了口氣,「你皇祖父多半也被你嚇得不輕。」
以崇宣帝對皇太孫的重視,失蹤五天,整個皇宮乃至京城,說不定都已經被那位翻了個底朝天了。
江慎在小崽子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我和你爹爹回去要是被罰了,我就罰你。」
「不會的。」崽崽從他懷裡抬起頭,認真道,「我給皇祖父留信了哦。」
「留信?」黎阮好奇地問,「你會寫字了?」
崽崽還沒正式入蒙學,平日裡跟著江慎識了幾個字,認字還認不全呢。
崽崽得意道:「會的呀!」
不過兩位爹爹很快就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了。
因為當天夜裡,一封從京城來的書信送到了江慎手上。
對於皇太孫留書出走之事,崇宣帝的確氣得不輕。
他在信上劈頭蓋臉先把江慎罵了一頓,還破天荒的讓江慎好好管教他兒子,回來後多給他找幾個先生,讓他再皮。
書信的背後,又附上了皇太孫留下的親筆信。
——「找爹,勿念。」
江慎看著那封書信,久久沒有回神。
崇宣帝這輩子大概都沒收到過這麼不客氣的留信,但江慎知道,這絕對不是崽崽沒大沒小。
只是他能寫出這幾個字大概已經用盡了他的畢生所學,寫得歪歪扭扭,四個字錯了三。
完全可以理解崇宣帝為什麼氣成那樣了。
崽崽就這麼加入了出使西域的隊伍。
這小崽子是個自來熟,仗著自己可愛,走到哪兒都受寵,只用了一天時間,便和使團上下混熟了。
至於使團內為什麼一夜之間忽然多了個孩子,自然是有人好奇的,但也沒人敢過問。
太子殿下的家事,輪不到他們管。
幸運的是,從那天開始,使團內再也沒有丟過任何東西。
離京一個多月後,使團順利到達了玉門關。
玉門關是通往西域諸國的必經之路,出了玉門關,便離開了大恆的地界。
此番太子出使西域,聲勢浩大,西域各國自是早有準備。
尤其是西域諸國中目前最為富饒的樓蘭一國,更是一早便期待著使團的到來。
那樓蘭王這半個月來與使團書信來往密切,得知使團將在近日過關,早早派人來了玉門關外接應。
但江慎卻不急著繼續前行。
他以今日天色已晚為由,命車隊原地休整一夜。
樓蘭派來接應的使臣正想向大恆太子解釋,大漠上白天天氣炎熱,他們通常都是趁著這傍晚時分趕路的,天色一點也不晚。
但話還沒說完,就被中原來的其他幾位使臣拽走了。
太子殿下哪裡是嫌天色晚,分明就是想帶太子妃在這裡玩一玩。 連理由都沒變過。
這一路,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,他們恐怕早個五六天就能出關了。
眾人搖頭歎息,但江慎可沒在乎他們的想法,已經帶著自家太子妃和皇太孫,騎著駱駝走了。
大漠白日裡天氣炎熱,日落後卻很涼爽。
遠處,月色剛剛升起來,天邊離得很近,彷彿觸手可及。 小崽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色,又變回了小狐狸,開心地在沙地上跑來跑去撒歡。
「崽崽,不能跑太遠了哦。」黎阮不大放心,遠遠喊了他一聲。
小小狐狸尾巴一掃,揚起一道沙塵:「知道啦!」
雖然已經懂得在人前要幻化成人形,但崽崽還是更喜歡狐狸的原型,大概是因為當狐狸時他身體更靈活一些,四條腿更方便他上躥下跳。
那一抹鮮紅很快就跑沒影了,黎阮放出靈力感應不遠不近地跟著,歎了口氣:「他這性子到底隨了誰呀。」
皮得要命,一會兒不看著就能上房揭瓦,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「你覺得呢?」江慎從身後摟著他,腦袋枕在他的肩頭。
他可沒忘記,當初剛懷了身孕時,這小狐狸還天天想上樹玩呢。
黎阮輕咳一聲,不說話了。
玉門關附近雖屬於東西交通要道,但由於環境限制,並未建起中原那樣規模宏大的城池,而是只有幾個小小的集鎮,坐落在綠洲附近。
江慎帶著黎阮騎駱駝出了集鎮,遠遠還能看見那集鎮上低矮的房屋。
「與中原的風光很不一樣吧,感覺如何?」
江慎輕聲道,「是不是……有些枯燥了?此處大多是戈壁和荒漠,再往西走一些,綠洲會更多,城池也會多起來。」
「不會呀。」黎阮窩在江慎懷裡,望著遠處漸漸點起燈火的集鎮,「我覺得很好看。」
他又望向繁星滿天的天空,伸出手:「這裡離天空好近啊。」
江慎也仰頭望去。 「我在修行疲憊的時候,也曾經偷偷飛到天上去。」
黎阮道,「可是我法力有限,再努力地往上飛,用盡全身力氣,至多也只能飛到三重天。」
「那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冷冷清清的風和雲。」
「那時候,我就是這樣坐在雲裡,往天上看,也是感覺天空離自己好近好近。」
黎阮收回手,輕輕笑了下:「可我知道那只是錯覺而已,肉眼看上去再近,那片天空與凡間,仍然隔著千萬里。」
江慎:「小狐狸……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黎阮回過頭來,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入江慎眼中,「這麼多年為了飛升付出的一切,我從來沒有後悔過,但是為了你放棄繼續嘗試飛升,我也不會後悔。」
他眼底閃動著明媚的笑意,忽然湊上前來,在江慎臉頰上親了一口:「所以啊,你不用再擔心我會不會覺得凡間無趣,會不會覺得還不如回去修煉,也不用再努力變著法找樂子帶我玩了。」
「不會無趣的。」
「陪你待在宮裡很有意思,一起出來玩也很有意思。」
「以前我沒有把未來想得很清楚,所以不敢輕易允諾,但是我現在已經想好了。」
黎阮勾著江慎的肩膀,認真注視著他的眼睛,「只要你還在凡間一天,我就會陪你一天。你相信我,說過永遠不後悔,就是不會後悔。」
江慎笑起來。
他摩挲著黎阮的鬢髮,溫聲道:「我沒有不相信你。」
「我只是怕我太過無趣,不能讓你過得開心。」
黎阮不知想到了什麼,把頭扭回去,耳根莫名紅了:「你到底哪裡無趣啦……」
要是真無趣,就不會把當初春江樓買的那堆小玩意都帶上,一路上都快玩出花來了。
學壞只在一瞬間。
江慎看出他在想什麼,笑得更加不正經了。
「聽說西域也極擅此道,我們到了樓蘭之後,可以再買一些。」他貼在黎阮的耳畔,輕聲道。
黎阮耳根頓時變得更紅了。
他抿了抿唇,心裡其實是有些期待的,但最近江慎的招數玩得太花了,他被那些東西弄得有點害怕。
他裝作沒聽見似的,做出一副擔憂的模樣:「哎呀,崽崽的氣息怎麼都跑那麼遠了,我們快去追他吧。一會兒找不到我們,他又要鬧了。」
江慎一笑,沒戳穿他這極為生硬的轉移話題方式,依言駕著駱駝往前走。
他這話不過是逗逗自家太子妃。
他知道小狐狸還是最喜歡肌膚之親,助興之物對他大多都刺激得有點過頭,他不太受得了。
所以江慎其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。
但黎阮聽進去了。
到了樓蘭後,他出於好奇,當真找郁修出去打聽了製作此物的西域商人。
還因為一口氣買得太多,讓商人們誤以為看到了商機。
以至於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,西域大量往中原進口助興器具和秘藥,不僅陰差陽錯促進了貿易流通,還讓中原夫妻的房中生活一時間變得更加豐富。
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……造福百姓了。
第87章 番外·西域之行(三)
這次西域之行,還有另一個小插曲。
是使團到達樓蘭後發生的事。
事情的起因,是小崽子又一次在街上走丟了。
江慎這次出使西域,目的是為促進貿易,樓蘭身為西域諸國中國力較為強盛的國家之一,又身處貫通東西的要地,自然是使團此行的重中之重。
樓蘭王對中原皇室極為敬重,此番接待使團也是有禮有節。
但兩國貿易不是打打人情牌就能萬事大吉的,需要商議和談判的細枝末節太多,各有各的堅持。
這一來二去的,使團難免在樓蘭多待了一段時間。
對此江慎倒沒什麼意見。
樓蘭繁盛富饒,聲名遠播,江慎遠在京城就有所耳聞。
千里迢迢趕過來,哪有不在樓蘭城多玩幾日的道理?
太子殿下放手將談判的任務交給手下那群外交大臣去辦,自己帶著太子妃天天在周邊玩樂,玩得幾乎有點樂不思蜀。
何止是樂不思蜀,他們樂得連兒子都不太想管了。
於是,太子殿下的貼身侍衛統領,在繼成為了太子妃的貼身侍衛後,又成了皇太孫的貼身……陪玩。
「郁修叔叔,快來快來!」崽崽拽著郁修的手,飛快穿過市集。
道路兩旁,商販席地而坐,每人面前都鋪著毯子,上面堆滿了琳琅滿目的小玩意。
小崽子牽著郁修,在其中一個小攤前停下。
「我們買這個好不好!」 這小攤是各種用陶土捏成的小動物,用各色的顏料繪製出神情,模樣惟妙惟肖。
「這個給爹爹,這個給父親,這個給皇祖父……」
小崽子蹲在小攤前,一個一個點著,最後拿起一隻小貓,「這個送給小白姐姐!」
可憐的小白,原本是被黎阮留在宮裡保護皇太孫的。
結果這小崽子自己偷摸跟了上來,沒帶上她,害得她現在只能獨自留守東宮。
郁修原本還幫他接著,聽言動作頓了頓:「為什麼我是叔叔,小白就是姐姐?」
「因為小白就是姐姐呀。」
崽崽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言下之意,隨口說了這麼一句,把東西塞進郁修懷裡,又往下一個小攤跑去。
他們出來逛街時太陽剛剛落山,正是集市上人多的時候。
小崽子仗著個子矮,在人群裡鑽來鑽去,等回過頭來的時候,已經找不到郁修的身影了。
人群還有越來越多之勢。
小崽子被人潮擠著走得越來越遠,索性趁別人沒注意,搖身一變化作一隻小紅狐狸,從人群腳邊的縫隙溜走了。
小狐狸一直跑到一片人煙稀少的房屋背後,才停下腳步。
使團在樓蘭城裡待了有五六天,這已經不是小崽子第一次走丟。
小狐狸低頭看向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狐狸玉墜,伸出前爪碰了碰。
這是爹爹在他第一次走丟時給他做的,有了這個東西,無論距離多遠,他都能和爹爹感應到。
走丟了也不怕。 但他不急著回去。
郁修叔叔也走丟了,對方是個凡人,沒有法力感應,他得先把人找到。
小狐狸崽子認真想了想,前腿用力一蹬,靈敏地翻上了最近的一處屋頂,從高處開始找起了人。
但小崽子現在正是玩心大的時候,找了一會兒沒找到就忘了自己的初衷,開始在屋頂間蹦躂著玩起來。
那小小的、鮮紅的身影在房屋間一躍而過,在半空揚起一道沙塵。
然後,就不小心撞倒了一個人。
那孩子約莫六七歲的模樣,是當地人打扮,長得高高瘦瘦,膚色被曬得有點黑。
他原本正走在屋後的沙地上,被忽然從屋頂一躍而下的小狐狸迎面撞了個正著,跌坐進鬆軟的沙子裡。
崽崽也被嚇了一跳。
他穩穩落到地上,脊背拱起,一雙紅眸警惕地盯著對方。
對視片刻,那孩子伸出手,似乎是想摸一摸他。
「嗷!」崽崽正緊張著,下意識一口咬在對方手上,尖銳的齒尖劃破了對方的手指。
那孩子吃痛地縮回手,指尖上傷口慢慢滲出血來。
看見對方手上的血色,崽崽愣了下,尾巴一甩,蹭地跑沒影了。
他剛跑到另一座房屋背後,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石破天驚地:「哇——」
小狐狸腳步一頓。
怎……怎麼哭得這麼厲害啊?
崽崽長這麼大,幾乎沒有主動攻擊過其他人,何況平時在皇宮裡都是人形模樣,實際上也沒什麼攻擊力。
這還是他頭一次咬別人,還把人咬哭了。
小狐狸擺了擺尾巴,感覺有點心虛,又有點愧疚。
真的咬得很疼嗎?
小狐狸從屋後探出腦袋。
那孩子還坐在原地,含著手指大哭著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但此處距集市已經有一段距離了,幾乎快到綠洲邊緣,沒什麼人。
也就沒人會注意到他。
好可憐啊。
小狐狸眨了眨眼,從屋後走出去。
「你怎麼啦?」
奶聲奶氣的嗓音在男孩面前響起,男孩哽咽著抬起頭,在看清面前的人之後,頓時愣住了。
崽崽幻化回了人形。
他還穿著中原制式的鮮紅衣衫,梳著兩個髮髻,皮膚白而細嫩,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。
小男孩看得呆了,一時間都忘了哭。
崽崽疑惑地歪了歪腦袋:「你不哭了嗎?」
他開心道:「那我走啦!」
小崽子轉身就想走,被一隻手拉住了:「你、你別走!」
他轉頭看過去,小男孩臉上還帶著眼淚,眼眶紅紅的,不太敢和他對視似的,低下了頭。
這小男孩其實長得很好看。
西域人天生五官深邃,鼻樑高挺,男孩也是如此。
他眼眸是淺淺的棕色,雖然還沒有完全長開,但眉宇間已經隱約能看出些日後英俊的模樣。
好看的人,哭起來也是好看的,不過就顯得更加可憐了。
看得崽崽很有負罪感。
他走上去,伸手捧起男孩的臉,用小小的手掌一點一點拭去他臉上的眼淚:「不要哭啦,小狐狸不是故意咬你的,是因為被你嚇到了。」
男孩一點沒奇怪對方為什麼會知道他被狐狸咬的事,被人一安慰,又委屈起來:「是小狐狸先撞我的。」
崽崽:「……」 好像是哦。
是他先撞了人,又咬了人,還把人咬哭了。
崽崽把手上沾的眼淚全抹在男孩身上,繼續安慰道:「我替他向你道歉好不好,你不要再哭啦……」
男孩比崽崽足足高了一個頭,被比自己小的孩子安慰似乎讓他覺得有些丟臉,他拍了拍衣擺上的沙子站起來,抹了把臉:「我、我不哭了。」
「我沒有在生小狐狸的氣,我剛才在集市就看見它了,想來找它玩的。」
「但它好像被我嚇跑了……」 男孩說著又有點想哭,但還是強忍住了。
「原來是這樣啊。」崽崽恍然,又認真道,「但你不能和他一起玩,他爹爹不讓的。」
崽崽從小就被爹爹教導人妖有別,如果被其他凡人知道他的身份,別人會怕他,可能還會打他。
所以當他變回原型時,絕對不能和凡人有任何接觸。
這也是他方纔那麼緊張的原因。 男孩神情又低落下來,崽崽安慰道:「但你可以和我玩,你想和我去玩嗎?」
對方似乎有點猶豫:「可我還要回家……」
「你不想嗎?」崽崽有點遺憾,但也不覺得有多難過,他鬆開手,禮貌道,「那我走了哦。」
「別走!」男孩連忙又拉住他,「我想和你玩,你別走!」
於是,當郁修終於找到自家皇太孫時,這小崽子已經拉著另一個小男孩在街頭巷尾玩起捉迷藏來了。
全然把他忘到了腦後。
「所以,那孩子到底是他從哪兒拐來的?」
崽崽認識的新朋友叫羌蘇,是樓蘭當地人。
不過問及家住哪裡,卻是絕口不提,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年紀太小,還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郁修只得把兩個孩子都帶回了使館。
「這會兒天都快黑了,再不把人送回去,這孩子的父母該擔心了。」黎阮擔憂道。
真是離譜,不過出去逛了逛街,怎麼還把人家的孩子拐回來了。
江慎不答。
他看著自家那個在外面瘋玩累了,正坐在飯桌前專心幹飯的崽子,以及他旁邊那個年紀稍大一些,自己沒吃幾口,只顧著給他夾菜,盯著他看的男孩,眼眸略微瞇起。
男孩似乎感覺到從身後傳來的目光,還想給崽崽夾菜的手頓了下,默默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羌蘇你快吃呀,」崽崽恍然未覺,熱情地招呼他,「這個好好吃啊!」
屋外,江慎收回目光,認真道:「等吃過東西,我帶他去趟官府。」
但沒有等到他們去官府,使團派去談判的大臣先回來了。
以往談判不會這麼早結束,江慎一問才知,原來是樓蘭王緊急叫停了談判。
原因是……樓蘭的小王子下午帶著隨從去街上玩,卻不知怎麼竟走丟了,隨從遍尋不到,只能回去稟報了樓蘭王。
樓蘭王和王妃是老來得子,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寶貝得很,王子失蹤,自然再沒了談判的心思。
江慎和黎阮聽完回稟,默默對視一眼,又不約而同回過頭去,望向堂屋裡那兩個小崽子。
……不會這麼巧吧?
事實就是這麼巧。
樓蘭王子名為羌蘇,今年剛滿六歲,從小被樓蘭王捧在手心裡寵著,平日還算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。
今日難得帶隨從出宮玩一次,被某隻小狐狸迷得理智全無,跟著回家了不說,還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,怕被送回去,不能再和這個剛認識的新朋友一起玩。
江慎當即把這消息送去了樓蘭王室。
樓蘭王的確很重視自己這唯一的寶貝兒子,得到消息後,竟親自來了使館,還帶了不少禮物,作為使團救了王子的謝禮。
態度極為真誠,聽得黎阮心虛不已,沒敢說是自家這小崽子把人勾來的。
江慎倒是坦然,不僅收了禮物,還一改往常懶散的態度,趁機與樓蘭王促膝長談,將談判中尚未解決細枝末節一口氣全都敲定。
太子殿下一經出手,大大加快了談判進度。
兩日後,使團功成身退,離開樓蘭繼續西行。
唯一不太開心的,大概就是那位樓蘭王子了。
據說,在知道使團已經離開後,小羌蘇躲在屋子裡哭了整整三天。
直到樓蘭王終於答應,等他再長大些,一定帶他去中原和皇太孫見面,才勉強把人哄好。
至於為什麼,明明只見過一面的兩個孩子,感情會深到這般地步,就連樓蘭王也摸不到頭腦。
這大概就是狐妖一族的天賦吧。 讀完樓蘭王的傳信後,江慎不由在心中感歎。
彼時使團已經開始返程,黎阮抱著自家崽崽趴在窗戶邊看風景,聽見江慎歎氣,轉頭問他:「怎麼啦?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
江慎收好樓蘭王傳來的書信,又看了眼自家那模樣逐漸長開,一天比一天漂亮的小崽子,默默在心裡下了決定。
回京之後,得比過去更小心些才行了。 唉。
第88章 番外·相守一生
太子一行從西域回京後,又過了三年,崇宣帝正式將皇位傳給太子。
崇宣帝在位近三十年,除了中間重病臥床那兩年之外,一直勤於政務,留下功績無數。
而如今年過五十,身體依舊不錯,精神也還很好。
沒人能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忽然退位。
大概是幾年前江慎拒絕詔書的行為讓崇宣帝還心有餘悸,此事在公佈之前他沒有透露半點風聲,直接在五十大壽的壽辰宴上,當著文武百官的面,親手拿出了詔書。
打了江慎一個措手不及。
但詔書當眾頒布,木已成舟,他不能再拒絕。 也沒必要拒絕。
崇宣帝年事已高,傳位是遲早的事,這些年,江慎早為繼位做足了準備。
皇位交替進行得十分順利,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,都是一派叫好。
但再是順利,當了皇帝,和當太子的時候,都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這日,黎阮拎著個食盒來到御書房外,探著腦袋往裡面看。 清晨的院子裡寂靜無聲,只有幾個小太監在打瞌睡,御書房的門緊閉著,隔著那一扇門,黎阮感覺得到裡面那熟悉的氣息。
與江慎成婚七八年,他已不用再維持最初進宮時那副少年模樣。
青年一襲鮮紅宮裝,明媚而耀眼,走到哪裡都能引來旁人的注視。
不過以前是正大光明地看,現在是不敢冒犯,只能偷偷地看。
守在御書房門前的內侍總管見了他,快步走上來,朝他行禮:「君后。」
新帝繼位的第一件事,就是遣散後宮,只留中宮與東宮之位。
封太子妃黎阮為君后,獨子江勉為太子。
太上皇退位後去了京城外一座新建的避暑行宮,當初的總管太監常公公跟著去行宮服侍。
現在的內侍總管是江慎親自挑的,也是常公公的徒弟,姓高。
黎阮問:「高公公,他還沒忙完?」
「沒呢。」高公公歎了口氣,「這都一夜沒合眼了,您勸勸吧。」
高公公想為他通報,但黎阮朝他搖了搖頭,自己輕輕推開門走進去。
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,御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,好像屋內的人連天亮了都未曾察覺。
黎阮悄無聲息合上房門,往屋內走。
江慎一身暗紫衣袍,坐在書案前,正專注地書寫著什麼,全然沒發現有人進屋。
黎阮想了想,把食盒放在坐榻旁的小案上,揭開一點縫隙,讓食物的香氣飄散出來。
江慎眉宇一皺,抬眼,看見了站在坐榻邊的人。
他這一夜都沒合眼,臉上難掩疲憊,但看見黎阮之後,眼底仍然露出了笑意:「不是讓你先睡嗎?」
「睡什麼呀,我都睡了好幾覺啦。」
黎阮快步走到他面前,不悅道,「已經早晨了,陛下。」
江慎一怔,偏頭看向窗外,輕輕歎了口氣。
「天亮了啊……」
近來北部匈奴蠢蠢欲動,在邊境數次挑釁,百姓叫苦不迭。
匈奴數十年前就曾在邊境挑起過戰亂,那時,是崇宣帝御駕親征,連著打下數城,將匈奴徹底打回了塞北老家。
如今幾十年過去,匈奴擴張中原的野心卻從未停止。
這不,趁著中原皇位更迭,新帝登基之際,又開始謀劃起來。
邊境不知何時就要大亂,江慎身為一國之君,自然不能獨善其身。
道理黎阮都懂,但再忙也不能不把身體當回事。
他低哼一聲,也不管對方樂不樂意,把人從書案前拽起來:「你是不是和我還有崽崽待久了,以為自己也是妖怪,不用吃喝不用睡覺的?」
他拉著江慎去了坐榻旁,板著臉:「吃飯,吃完睡覺去。」
「我吃,這就吃。」
見他當真有點生氣,江慎連忙哄他,「別不高興啦。」
黎阮不說話,把食盒裡的兩碗小餛飩端出來。
——幾年過去,黎阮的廚藝已經從只會煮白粥,進步到會煮皮薄餡大的小餛飩了。
不過,在學習期間燒了多少次膳房,就難以計數了。
兩人坐著安安靜靜吃完,黎阮守著江慎把湯都喝了個乾淨,面色才緩和了些。
他本想催江慎先回去休息,可誰知話還沒說出口,門外忽然傳來了內侍總管的通報。
說六部尚書已經在門外候著,等候覲見了。
黎阮眉頭一皺,神情又沉下來。
「是我昨晚讓他們來的,要商議應對匈奴之事。」江慎解釋道,「你先回寢宮,見了他們我就回去,我保證。」
黎阮歎了口氣。
這人以前還總抱怨崇宣帝年輕的時候只顧著操勞政務,現在看來啊,他也不逞多讓。
可江慎現在是皇帝,任何一個舉動都事關黎民蒼生,黎阮不能阻攔他。
他想了想,朝江慎招了招手。
後者傾身過來,被他吻住了。
輕柔的親吻中,夾雜著一絲熟悉的暖流,那暖流經由口中灌入身體,頓時掃清了所有疲憊。
江慎睜開眼,看見了對方得意的笑容。
那是黎阮的靈力。
一吻結束,黎阮抬起頭,笑著看他:「從來都是妖採補人,這次反過來,便宜你啦。」
「謝謝。」 江慎輕聲說著,手掌拂過黎阮的側臉,按住他的後頸,重新吻了上去。
江慎要在御書房召見六部尚書,這一聊不知要聊多久,黎阮便先回寢宮等待。
可剛回到寢宮,還沒走進去,便聽見殿內傳來喊聲。
「爹爹!」 一道身影從殿內跑出來。
崽崽今年已經九歲了。
他模樣又長開了些,身形修長,眉宇間也漸漸多了幾分俊朗英氣,氣質和江慎更為相近。
對此江慎很開心,表示終於能從這小崽子身上瞧出一點自己出過力的痕跡,而不是彷彿一個小狐狸的翻版。
不過年紀是長大了,性子還是不見沉穩,也還是很黏人。
去年他就搬去了東宮,但依舊找到機會就往黎阮和江慎的寢宮跑,如果不是江慎執意不肯,他還想黏著兩位爹爹一起睡。
黎阮問:「你這會兒不是應該跟著溫太傅讀書嗎?」
從西域回來之後,崇宣帝便給崽崽找了先生,是當初江慎親自點的寒門狀元,溫良初。
崽崽大名江勉,但他的實際性子與這個「勉」字半點沾不上關係,與江慎小時候也截然不同。
這小崽子玩心大,整日和先生鬥智鬥勇,不好好唸書。
短短幾年,就讓當初意氣風發的狀元郎,愁得頭髮都比過去稀疏許多。
好在崽崽天生聰慧,學東西也快,才讓狀元郎不至於當場請辭。
所以,黎阮看見這小崽子的第一反應就是,這小子不會又想了什麼招,從太傅那裡逃學了吧?
「我不是偷跑出來的。」看出自家爹爹在想什麼,江勉忙道,「今天是上元節,太傅給我放了半天假。」
黎阮恍然:「過節了呀……」
他前幾日還與江慎商議,上元節京城裡有花燈和煙火,要一起出宮玩的。
不過在那之後,江慎就收到了匈奴進犯的消息,開始忙碌起來。
黎阮也把這事給忘了。
「我們出宮去玩吧!」小崽子拉住他的衣袖,眸光微亮。
「可你父皇……」 黎阮猶豫一下,但又想到了什麼,笑起來:「好啊,我們出宮。」
父子倆一拍即合,等當今聖上和六部尚書大人議事結束,離開御書房時,才收到了君后捎來的口信。
那口信是這麼說的:「我帶著你兒子離家出走了,忙你的,不用管我們。」
江慎:「……」
好在那兩隻小狐狸不是真心要離家出走,不至於讓人找不到。
江慎跟著沿途留下的線索,很快在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樓找到了自家君后。
後者顯然已經等了很長時間,江慎找到他的時候,他已經開始用盤子裡的瓜子在桌上擺圖案了。
擺了隻圓滾滾的小狐狸。
江慎剛一走進,他就察覺到了。
「 你終於來啦。」黎阮眸光一亮,把那好不容易擺好的瓜子一掃,拉著江慎在身邊坐下,「快坐,我讓他們上菜。」
在人間多年,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初入凡塵、什麼都不懂的小妖怪。
但就算他懂得再多,骨子裡依舊是那只心思單純,對江慎無比依賴的小狐狸。
柔軟的身軀貼上來,江慎摟著懷中人,親了親,揉了揉,才想起哪裡不對:「勉兒呢?」
黎阮眨了眨眼,別開視線:「不知道野哪兒去了。」
江慎失笑:「就是因為你總放任他在外面瘋玩,溫太傅這個月已經找我哭訴過三回了。」
「孩子嘛,讓他玩唄。」
黎阮不以為意,「咱們崽崽是妖,壽命長著呢,要學東西以後慢慢學就是。」
江慎搖搖頭,卻沒反駁。
崽崽愛玩,但遠比同齡人懂事,知道分寸,的確不需要管得太嚴厲。
江慎今日出宮時天色已經快要暗下,隨著夜幕緩緩降臨,外面街頭巷尾掛起了燈籠。
黎阮挑的這酒樓在江水邊,從三層雅閣的窗戶望出去,能瞧見江面上放出一盞又一盞花燈。
搖搖晃晃,順水流向遠處。
江慎瞧見這景色,才恍然大悟:「今日……」
「噓。」
黎阮指向遠處,「你看。」
天邊炸開幾道煙花。
絢爛的煙火瞬間覆蓋了整片夜空,久久不絕,引得無數百姓駐足觀看。
江慎從窗戶望出去,瞧見那夜幕之中,遠方高處的屋脊之上,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。
那應當是……一隻小狐狸。
「那小傢伙……」江慎驚訝道,「原來跑到那兒去了。」
「送你的禮物。」
黎阮在漫天煙火裡轉過頭來,在他唇邊吻了吻,認真道,「我們都很愛你。」
「所以,你也要多愛你自己。」黎阮捏住他的臉,揉了揉,「你啊,就是仗著自己現在還年輕,不把身體當回事。我看你以後年紀大了怎麼辦。」
江慎被他捏得臉頰鼓起,笑著問:「以後年紀大了,你會嫌我嗎?」
歲月對江慎無疑是優待的,時光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麼痕跡,但這不代表十年,二十年之後,仍然會是這樣。
凡人的壽命短暫,走向衰老,是不可避免的。
黎阮心中早有準備。
「我嫌你做什麼。」
黎阮鬆開手,不以為意,「你長出一根白髮,我就給自己變一根,生一條皺紋,我就也生一條,你到時別嫌我就好。」
江慎笑起來,在他鬢角摩挲一下:「你怎麼樣都是好看的。」
「那可不一定。」黎阮做了個鬼臉,「我可以變得很醜。」
江慎也學著他做了個鬼臉:「那我一定比你更醜。」
黎阮:「幼稚。」
遠處,小小狐狸任務完成,從屋脊一躍而下,乘著風輕飄飄飛過來。
他本是想從這酒樓雅座的窗戶飛進去,離得近了卻正好看見,自家父皇把爹爹壓在窗邊,低頭吻了下去。
小狐狸渾身一抖,險些從半空摔下去。
他勉強穩住身體平衡,歎了口氣,後腿在空中蹬了一下,輕盈躍上了屋頂。
然後默默趴下了。
因此,他也沒有聽見自家父皇說的下一句話。 「看樣子,還是不能讓勉兒再慢慢學了。」
江慎抬起頭,認真琢磨道,「得趕緊把他培養起來,早日接任皇位,我也好早日陪你出去遊山玩水。」
黎阮被他吻得意亂情迷,一秒倒戈:「你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江慎在位時年號崇景。 崇景帝在位僅十五年,推行新政,改革吏治,北定匈奴,開創一代盛世。崇景十五年,他傳位給太子,獨自帶著君后離宮,遊山玩水,直到壽終正寢。
崇景帝終其一生未納任何妃嬪,與君后恩愛如初,相守一生。
第89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一)
黎阮在離開長鳴山之前,去探望過林見雪一次。
說起來,他們以前來往其實沒有那麼密切,也或許是因為黎阮當初一心只有修煉,對身邊的人和事都不太在乎。
現在有了喜歡的人,有了孩子,倒是變得越來越像人了。
聽見林見雪這般評價,黎阮反問:「這樣不好嗎?」
「當然沒有不好。」
林見雪沒骨頭似的斜倚在軟榻上,眉眼帶笑,「你能想明白,能走出來,是再好不過的事。」
黎阮不說話了。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小聲問:「那你呢,阿雪,你走出來了嗎?」
林見雪一怔。
紅衣青年的神情瞧著有點侷促,他抿了抿唇:「江慎讓我別在你面前提起這些,可是我覺得,除了我之外,你還能找誰說呢?要是一直不說,憋在心裡,會一直難受下去吧?」
他放輕了聲音:「阿雪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還放不下?」
林見雪輕輕閉上眼。
他翻了個身,仰面躺在軟榻上,又緩緩舒了口氣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洞府裡寂靜無聲,牆上的燭火跳動著,映得林見雪的臉色有些蒼白。
「阮阮,你覺得我做錯了嗎?」
過了許久,林見雪忽然問,「如果我不把前世的記憶還給他,如果我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,他是不是……我們是不是……」
他這話沒有說完,又搖了搖頭:「不對,我做不到。」
怎麼可能什麼都沒發生過呢。
就像一件漂亮的玉器,被人摔碎又重新粘合,無論如何修補,那些裂隙仍然是存在的。
怎麼可能當做沒有發生。
「前世的罪孽,今生來償還,本就該如此的,不是嗎?」
林見雪的神情半隱在黑暗中,瞧不真切,「可是為什麼……」 為什麼,他的心中還是覺得不痛快。
為什麼只要他一閉上眼,眼前便是江承舟臨死前的模樣,便是江承舟說的那句:「你對我不公平。」
他真的……對他不公平嗎?
林見雪閉了閉眼,歎息一般道:「其實我早就感覺到了。」
「我感覺得到,江承舟和赫連煜是不一樣的。就算是相同的靈魂,相同的一張臉,境遇不同,或許是會有不同的。可是……」 可他會害怕。
剛開始的赫連煜,對他也很好,很溫柔,很珍視。
可後來他還是變了,那樣可怕的變化,他心有餘悸,承受不起第二次。
所以,他在一切開始之前,便杜絕了這種可能。
「我沒有覺得你做錯。」黎阮道,「那個人傷害過你,你向他報仇,當然是沒有錯的。我只是覺得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沒有把話說完,而是又道:「我只是希望你能開心一些。」
「阿雪,你被過去困住太久了,我不想再看到你這麼難過的模樣。」
「……你想要的,到底是什麼呢?」
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,這麼多年了,他仍然沒有想得明白。
黎阮沒有留太久,隨著他的離開,洞府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林見雪獨自躺在鋪著柔軟獸皮的軟榻裡,燈火搖曳,襯得整個洞府空蕩而寂寥。
過了許久,他忽然起身,往洞府深處走去。
與許多妖族修行的洞府一樣,林見雪的洞府深處,堆放著許多法寶器物。
而在那中央的石桌上,放著一個錦盒。
林見雪在桌邊坐下,伸手拿起錦盒,打開。
裡面是一塊染了血的玉珮。 .
林見雪與赫連煜相識在一個月色極美的夜裡,那時候,他還不叫林見雪。
山中精怪都喚他白狐。
白狐閉關數百年後終於修為有成,剛出關,便聽說長鳴山被凡人佔領,變作了他們的圍獵場。
山中的精怪動物被抓的被抓,逃走的逃走,死傷慘重。
白狐從小生活在這裡,哪能允許幾個小小的凡人前來破壞。
於是,他趁著那些凡人再一次來圍獵時,施法困住了其中一個。
聽說是那群凡人的領頭人,在凡間被稱作皇帝。
那人的模樣很年輕,也很英俊,身姿挺拔高大,舉手投足是一派溫潤無害的氣質。
但白狐見過他騎馬搭弓的樣子,沉靜,肅殺,乾淨俐落,彷彿一切盡在掌握。
這一路上,若不是白狐頻頻出手干涉,今日不知有多少小動物要死在他箭下。
可現在,他得意不起來了。
如今已是深秋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那凡人在白狐的法術下迷失了方向,已經在山中被困了好幾個時辰。
長鳴山的夜裡很冷,沒有食物,沒有水源,甚至就連他妄圖生火取暖,都會被白狐偷偷施法熄滅。
男人靠坐在一棵樹下,將手中的火摺子扔到一邊,閉上眼。
身陷囹圄,可男人身上瞧不出半點狼狽,他就那麼靜靜坐在原地,一動不動,周身氣度依舊沉穩不驚。
白狐沒見過這樣的人。
事實上,從他出生到現在,還沒怎麼見過凡人。
偶爾見到的凡人,要麼是途經此地的商旅、書生,要麼是上山來採藥砍柴的村民,可那些人都沒有面前這個人長得好看,也沒有這人那樣獨特的氣質。
白狐心下好奇,悄然靠近了些。
可男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。 他仍然閉著眼,一動不動,不知是不是睡著了。
於是,白狐大著膽子一步步靠近,直至在他面前蹲下,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這個人。
夜裡的樹林很靜,彷彿連風都靜止下來。
月光灑在兩人身上,男人略微垂著頭,眉宇微蹙,睫羽在臉上留下一小片陰影。
白狐看著看著,忽然伸出手,在男人臉上輕輕戳了下。
很軟,有點涼。
他不會要死了吧?
這麼好看的人,如果死在這裡,那多可惜。
白狐正這麼想著,手腕忽然被人握住,用力一扯。
白狐沒想到男人會突然發難,沒來得及反抗,一番天旋地轉,他被人壓進了鬆軟的草地裡,咽喉處抵上了一個尖銳之物。
是男人用來捕獵的箭矢。
他抬起頭,對上了那雙冷峻陰沉、充滿敵意的眼眸。
可那眼中的敵意在看清他的瞬間便消失無蹤,男人怔愣一下:「你……」
「你這東西傷不了我。」
白狐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話,又偏了偏腦袋,「你剛剛是在裝睡嗎?」
赫連煜還有些回不過神來。
他今日是率眾臣來長鳴山圍獵,剛進山沒多久,便發覺今日這山中的獵物似乎變得極為警覺,往日百發百中的他,竟什麼都沒有獵到。
而且,他很快就在山中迷失了方向。
這長鳴山他每年都來,從沒遇到過這種走不出去的情形,他從那時就察覺事態有變。
但他沒有聲張。
無論這件事是何人所為,將他困在山中,一定有所圖謀。
所以,他假裝未曾察覺任何異樣,靜觀其變,直到現在,終於引出了那個一直在暗中跟著他的人。
可他沒有想到,那個人竟……竟生了一副仙人般的模樣。
青年穿著一身白衣,那張臉美得雌雄莫辨,在清冷的月色下彷彿被鍍上一層光華。
分明近在眼前,卻又好像遙不可及。
赫連煜一時看得呆了,面前的人又問他:「你為什麼不說話?」
一襲白衣的青年仍然被他壓在地上,但他臉上沒有一點受制於人的畏懼。
就連這問話,也並無任何不悅或是不耐煩的情緒,只有好奇。
他似乎對赫連煜很感興趣,那雙漂亮的眼眸注視著他,閃爍著靈動的光芒。
青年的衣物在方纔的拉扯間略微鬆散,尖銳冰冷的箭矢抵著他的咽喉,修長的脖頸平白生出一絲脆弱感,似乎只要一隻手就能掐斷。
赫連煜恍然回神,連忙起身,有些慌亂地收起箭矢。 青年也跟著站起身。
他被赫連煜帶著在地上滾了一圈,身上卻沒沾染上任何塵土。
他低頭理了理被弄亂的衣物,赫連煜看到,他髮間夾了一片乾枯的落葉。
赫連煜動了動手指,下意識想幫他把那落葉摘下來,後者卻忽然抬頭。
「我知道了!」
他想到了什麼,興沖沖地問,「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在跟著你啦?」
赫連煜默然。
雖然他的確早就發現有人在跟著自己,不過這人竟然這麼坦然地說了出來……
不過,他會出現在這裡,便已經是很不尋常的事了。
赫連煜想了想,試探地問:「你是山中的仙人嗎?」
「仙?我不是仙。」
青年搖搖頭,不等赫連煜再問,坦誠道,「我是妖。」
赫連煜:「……」 還真是一點心眼都沒有啊。
他沒忍住,輕輕笑了下。
青年不解地問:「你在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赫連煜問他,「你為何要跟著我?我在這山中迷路,是因為你在暗中操控?」
「凡人都像你這麼敏銳嗎?沒錯,是我做的。」白狐坦蕩承認,「至於為什麼……」
他說著手輕輕一抬,被赫連煜放在一旁的獵弓輕飄飄飛起來,被他接住。
「是你帶人來長鳴山圍獵的,對吧?」
白狐眉頭皺起,露出了點不悅的神色,「你知不知道你們害死了很多小動物,還破壞了長鳴山充裕的靈氣,所以我要給你個教訓。」
他拿著赫連煜的獵弓,一本正經地威脅:「只要你答應,以後再也不進山捕獵,我就放你走。」
赫連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青年皺眉,這讓他俊美的五官顯得更加靈動鮮活:「你又在笑什麼?」
赫連煜眼底噙著笑意,問:「你一直都是這樣行事嗎?」
青年歪了歪腦袋,沒有太明白:「這樣不對嗎?」
「沒有,沒什麼不對。」
赫連煜收斂了笑意,朝青年拱手行了一禮,正色道,「在下不知這山中有靈,驚擾尊駕,萬分抱歉。回京之後,我會下令廢除這圍獵場,以後都不會再來了。」
青年學著他的樣子,也朝他鞠了一躬:「謝謝你。」
赫連煜又笑起來。
白狐完全不明白他都在笑什麼,疑惑:「凡人都像你這麼愛笑嗎?」
赫連煜反問他:「妖怪都像你這麼可愛嗎?」
白狐眨了眨眼。
他低下頭,仔細打量了自己一番,似乎沒有明白自己哪裡可愛。
他想不出來,歎了口氣:「他們說的沒錯,凡人果然很難懂。」
赫連煜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,問:「你沒有與凡人相處過?」
「沒有。」
青年搖搖頭,「我出生後就住在這裡了,已經住了有九百年。」
他頓了頓,仰頭看向天空,充滿希冀:「我還沒去過凡間呢。」
赫連煜又問:「為何不去?」
「以前族中有個長輩告訴我,凡間很危險,妖怪修為不夠,去凡間會被欺負的。」
說到這裡,他露出點低落的神情,「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,要多少修為才能不被欺負,就在和另一隻妖怪打架的時候,被打死了。」
所以這些年,他一直努力修煉,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一些,強到不再害怕被欺負,能去凡間玩一玩。
畢竟,幾百年都住在山裡,是真的有點無聊。
「那位前輩說得對。」赫連煜道,「凡間,對你這樣的小妖怪來說,的確有些危險。」
「怎麼連你也這麼說……」
青年垂下眼,整個人都蔫了:「凡間真的這麼危險嗎?我修行了九百年都不夠?」
他髮間夾的那片枯葉欲落不落,赫連煜終於伸出手,替他輕輕摘了下來:「凡間的危險來自於人心,你法力再強,防得住人心嗎?」
青年眉宇微蹙,大概沒有聽明白。
「不過,你如果很好奇凡間的生活,我可以帶你去看。」赫連煜又道。
青年抬起頭,眸光發亮:「當真?」
「就當是賠罪吧。」赫連煜微笑著,朝他伸出手,「我在凡間有些權勢,護住一個人應當不成問題,你想去嗎?」
「唔……」 白狐有點猶豫。
他獨自在山中修行數百年,要踏出這一步,是不太容易的。
男人也沒有催促,他靜靜站在原地,望向白狐的視線裡盡是溫和的笑意。
妖族喜歡獨行,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與他說話,這樣溫和地看著他了。
寂寞了太多年的人,太容易被人打動。
白狐幾乎沒經過多少掙扎就得出了結論,他往前邁了一步,但又想到了什麼,警惕地低聲問:「你不會害我吧?」
他道:「我是妖,你如果害我,我會殺了你的。」
赫連煜與他對視。
青年眼中帶著不安,也有期待和希望,叫人一眼就看出他想要什麼回答。
那的確也是赫連煜想給他的回答。
至少在那時候,他心中的確是那麼想的。
「不會。」他溫聲道,「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。」
第90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二)
回到京城後,赫連煜給白狐取了林見雪這個名字,意為在那天夜裡,於林中所見那一抹動人雪色。
林見雪是第一次到凡間,對一切所見所聞都很好奇,但也因為他什麼也不懂,對帶自己來凡間的赫連煜格外依賴。
而赫連煜也的確按照他當初的承諾,將他護得很好。
「赫連煜!」
傍晚,一道纖細素白的身影來到御書房外,剛走進院子,就興沖沖朝裡面喊。
守在御書房外的太監總管連忙上前:「林公子,陛下他……」
「赫連煜不在嗎?」
林見雪腳步一頓,又抬頭往裡面探,「不對呀,他在裡面,我感覺到了。」
老太監猶豫道:「陛下是在裡面,可……」
林見雪又往裡看了一眼,反應過來:「啊,裡面還有別人。」
他朝對方一笑:「謝謝你提醒我,我在這裡等他。」
來凡間這幾個月,林見雪從來沒有學過任何宮中的規矩,赫連煜也不讓他學那些。
他在宮中無需更換宮裝,見赫連煜無需行禮,無需通報,幾乎能在整個皇宮橫著走。
但他知道,如果赫連煜是在和別人聊天,他不能打擾。
這不是規矩,是禮貌。
林見雪站在院子裡等待起來。
他模樣長得好看,就這麼靜靜站在院子裡,也能引來不少人偷看和議論。
他不介意這些目光,反倒對旁人投來的每一道目光都報以微笑回應。
好看的人在這世間就是會受到優待,何況他又有赫連煜的庇護,從下山到現在,林見雪遇到的所有人都對他很好。
因此,他也對旁人抱有善意。
等待沒有持續多久,御書房內忽然傳來一聲異響,像是瓷器破碎的聲音。
林見雪一愣。
很快,有人在簇擁下走了出來。
不是赫連煜,而是一位打扮得雍容華貴的婦人。
那婦人已經生出了白髮,從那張臉上,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。
可她如今臉色陰沉,顯而易見的怒氣叫人不敢直視。
周遭嘩啦跪倒大片,只有林見雪依舊站在院子裡,正好對上了那婦人的目光。
林見雪下意識想對她微笑,婦人卻冷哼一聲:「就是你這個賤人勾引了皇帝?」
林見雪皺了皺眉。
還從沒有人對他這樣說話,雖然他不太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,但婦人臉上的厭惡他是看得出的。
這個人,很討厭他。
林見雪沒有回答,婦人臉上怒意更甚,惱道:「進宮這麼久還是不懂規矩,見到哀家竟敢不行禮,來人——」
「母后。」一個聲音忽然打斷了她。
赫連煜走出御書房,面色同樣不太好看。
他走到婦人面前,聲音平靜,但帶著幾分不難察覺的冷意:「阿雪在宮中無需遵守任何禮儀,這是朕親口下的令,母后是想違背嗎?」
太后:「你——」
赫連煜沒有理會她,偏頭吩咐:「來人,送太后回宮。」
侍衛聽令,迎上前來。
「誰敢碰我?」太后大喝一聲,氣得胸口劇烈起伏。
喝退了侍衛,她又看向赫連煜,怒極反笑,「很好……赫連煜,你給哀家等著。」
她說完,沒再看林見雪一眼,快步帶著人離開了。
赫連煜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。
他按了按眉心,沒再說什麼,轉頭進了御書房。
林見雪跟著他走進去。
地上是摔碎的茶盞,滾燙的茶水流了滿地,林見雪注意到,赫連煜身上也染了茶漬。
那杯茶,多半就是砸在了他身上。
赫連煜進內室換身衣服,留林見雪在外面等待。
聖上和太后大吵一架,侍奉的宮女太監皆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。
一名宮女跪在地上,手忙腳亂收拾著破碎的瓷片,卻不小心被尖銳的瓷片割破了手指,發出一聲輕微的痛呼。
「當心。」林見雪連忙走過去,俯身去看她受傷的手,「這東西怎麼能直接用手撿呢,還好我帶了傷藥……」
他剛從懷中取出傷藥,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換他:「阿雪。」
林見雪回過頭,赫連煜站在不遠處,視線正落在林見雪拉著那宮女的手上,眸光微暗。
宮女連忙把手抽了出去。
林見雪不明所以,但也沒有介意。
他把那傷藥遞給宮女,後者支支吾吾說了句「謝林公子」,便帶著收拾好的碎瓷片退了出去。
赫連煜走到他身邊。
「你們剛剛在做什麼?」赫連煜問。
「啊?」林見雪愣了下,笑著道,「沒什麼,那小姑娘手破了,我拿傷藥給她。」
赫連煜眉頭蹙起:「你親手煉製的傷藥,就給一個奴才?」
林見雪道:「我的傷藥煉出來就是給人用的呀,奴才不也是人嗎?」
赫連煜不答,眸光輕輕垂下。
他知道阿雪素來心地善良,待人和善。
妖族以力量為尊,在他看來,這些尚未築基修行的凡人都是一樣的弱小,並無任何差別。
換句話說,所有凡人在他眼裡都是相同的存在。 誰也不會例外。
赫連煜無聲地舒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,牽著林見雪走到坐榻邊。
林見雪問他:「剛才那個……」
「是我母后。」赫連煜淡聲道,「這幾個月她一直在寺中祈福,今日才剛回宮,所以你沒有見過她。」
「她為什麼要和你吵架?是不是……」
「不是因為你。」赫連煜聽出他想問什麼,溫聲道,「她與我爭吵,是有別的原因,方才……只是遷怒你罷了,你別放在心上。」
「哦。」林見雪點點頭。
看見他之後,赫連煜似乎心情好了不少,朝他招了招手。
林見雪走過去,被人摟進懷裡:「別擔心,我說過的,只要有我在,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。」
「我不是擔心這個。」
林見雪從他懷裡掙脫出來,抬頭看他,「我是覺得你好像有點不開心。」
他認真注視對方半晌,道:「你就是不太開心,都不笑了。」
赫連煜被他逗得笑了出來。
林見雪滿意了:「這才對嘛,你還是笑起來最好看。」
剛入世的小妖怪全然不會隱藏自己的心思,或許也壓根沒有要隱藏的打算。
那雙看向他的眼中帶著某種顯而易見的情緒,明媚而熱烈。
赫連煜抱了他一會兒,又問:「你來御書房找我,是有什麼事嗎?」
林見雪「啊」了聲,才想起來自己原本的目的。
「我剛在御花園看到一個東西,本來想帶你去看的。」
他有點懊惱地皺起眉,「現在可能已經沒有了。」
但赫連煜還是陪他去了。
那是在御花園最僻靜處的一個假山,赫連煜在宮中這麼多年,從沒注意過這個地方,也不知林見雪是怎麼找到的。
他隔著老遠時便讓赫連煜放輕腳步,兩人悄無聲息走過去,沒等走近,卻迎面撞上兩個人。
是一名宮女和一名太監,那兩人一前一後從假山的背後繞出來,看見赫連煜時嚇得連忙跪倒在地。
「奴才參見陛下!」 兩人皆是衣衫不整,那宮女臉上甚至紅暈未消,赫連煜一眼便看出他們在做什麼。
他將兩人打發走,偏頭看向身邊的人。
後者還在頻頻回頭打量離開那兩人的背影。
赫連煜哭笑不得:「你想帶我看的,不會就是這個吧?」
「是啊。」林見雪大方承認,又煞有其事道,「他們倆剛剛就躲在這假山後面,不知道在做什麼,那小姑娘還哭了,好像很難受的樣子。」
赫連煜:「……」
宮中太監與宮女彼此慰藉,私定終身,名為對食。
先帝極為厭惡這種現象,曾下令禁止過,可惜始終屢禁不止。
到了赫連煜繼位,他懶得干涉,如今在宮中這種情形已不算罕見。
赫連煜耐心向林見雪解釋一番,後者還是不能理解:「可這麼難受的事,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呢?」
赫連煜默然:「那……應當不是難受。」
林見雪好奇地問:「那是什麼?」
在凡間住了幾個月,他懂的東西還是很少,還是看什麼都覺得新鮮,對任何事物都充滿好奇。
赫連煜不答,他就纏著問個不停,直到把人問得有點惱了,被一把扯過去壓在假山後面。
「怎麼什麼都想知道,這些是你能問的嗎?」
赫連煜比他略微高出一些,骨架也更加寬大,這樣俯身壓下來,是有些壓迫感的。
但林見雪並不怕他。 他抬眼和赫連煜對視,理直氣壯:「你說過會教我的,這麼快就說話不算話了?」
「你——」
赫連煜被他噎得說不出話,最終只能歎氣:「我有時候都不知道,你是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小狐狸精……」
林見雪不解地看他。
赫連煜垂眸看入那雙澄澈懵懂的眼中,心底似乎有某種難以抑制的惡劣情緒在悄然萌發,但他最終克制住了。
「以後你會知道的。」赫連煜撫摸著青年的側臉,歎息般道,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」
林見雪問: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行?」
赫連煜:「等你明白這些意味著什麼的時候。」
「你不解釋我要怎麼明白?」
「……和你沒法解釋。」
「就是說話不算話,小氣。」
「……」 .
但林見雪沒有等太久。
沒過多久,宮裡出了一件事。
太后給聖上下毒,被當場擒獲。
林見雪收到消息趕去御書房時,天色已經黑盡了。
御書房外跪了一大撥人,氣氛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,隱約還能聽見低低的哭聲。
他走進去,正巧看見有人抬著一具屍身與他錯身而過。
這是林見雪第二次見到那位雍容華貴的婦人。
可如今的她,雙目大睜,面色發青,脖頸間有一道極深的勒痕。
已經死透了。
寢宮內沒有點燈,林見雪走進去,赫連煜獨自坐在大殿之上,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黑暗並不影響林見雪視物,因此,他清晰地看見了放在赫連煜手邊的一盅湯。
「我從小到大,母后只給我煲過兩次湯。」赫連煜低聲開口,聲音不辯喜怒。
「第一次,是她被診出懷了身孕,在那之後不久,她就誕下了一位皇子。」
赫連煜輕嘲一笑,「也就是我的……四皇弟。」
林見雪快步走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,只觸到一片冰涼。
赫連煜沒有抬頭,繼續自顧自道:「那時候我年紀還小,是由衷地為母后開心,也為自己有了個弟弟而開心。可後來我才知道,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。」
赫連煜,並不是太后的親生兒子。
當初太后嫁給先皇,卻久久懷不上皇嗣,被逼無奈之下,只能偷偷從宮外抱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她運氣很好,這個孩子聰慧至極,有了這個孩子,太后榮寵一時,甚至被封了皇后。
後來,她便有了自己親生的皇子。
「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,為什麼無論我做什麼,母后都不滿意。」
赫連煜道,「我努力跟著太傅讀書,努力在父皇面前博得寵愛,我以為只要這樣,母后就能多看我一眼,可是沒有。」
「相反,她越來越厭惡我。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,她是怨我擋了她親生兒子的路。」
他抬眼看向林見雪,林見雪這才注意到,男人的雙眼紅得可怕:「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?」
林見雪是第一次看見赫連煜這副模樣,那樣的壓抑,那樣的痛苦。
他低聲問:「什麼?」
「老四天賦不高,無論是才華、聲望還是父皇的寵愛,他都比不過我。所以,他起了歪心思。」
赫連煜閉上眼,「他給我下毒。」
林見雪指尖一顫。
「幸好我命不該絕,被太醫救了回來。」赫連煜道,「你知道我清醒之後,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?」
「……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。」
林見雪眸光暗下:「這件事,太后知道嗎?」
「她知道,這就是事情有趣的地方。」
赫連煜笑著道,「沒了老四,我就變回了她唯一的倚靠。她不能把我供出去,否則當初的事情敗露,她在這後宮活不下去。相反,她得幫我瞞著,還得助我當上皇帝。」
但刻骨的仇恨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磨,反倒歷久彌新,直到今日,有了這碗太后親自下廚煲的湯。
赫連煜的視線重新落到那湯盅上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用力一揮,將那湯盅摔出去,在地上摔了個粉碎。
他雙目赤紅,呼吸變得急促:「為什麼,他們為什麼都要背叛我,他們為什麼——」
「赫連煜……」
林見雪覺得自己的手腳也有點發冷,赫連煜的痛苦太濃烈了,那份痛苦清晰地傳遞到他身上,讓他開始喘不上氣。
他在黑暗裡將對方緊緊抱住,竭力安撫他:「你別難過,有我在的,你還有我啊。」
對方渾身的顫抖忽然停了。
「有你……」
赫連煜在黑暗中看向他,那雙眼中充斥著水霧,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大得他甚至有點疼。
「對,有我。」林見雪輕輕吸氣,溫聲道,「我會在你身邊。」
「你會在我身邊,你不會離開我……」
赫連煜喃喃自語一般說著,林見雪覺得赫連煜像是山野間受傷的小獸,恐懼而不安,渴望著旁人的安撫。
於是,他便盡力安撫。
那感覺的確是不難受的。
赫連煜情緒尚未平復,渾身顫抖得厲害,可在對待林見雪時,他仍然極力克制。
他不想讓他疼。
他也沒有讓他疼。
他們在黑暗中緊緊相擁,最意亂情迷的時候,他摟著林見雪,哽咽著一遍一遍地說:「阿雪,不要離開我。」
「你不能不要我,你不能離開我,我只有你了……」
第91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三)
那天之後,赫連煜對待林見雪比過去更好,體貼入微,甚至好得有點過了頭。
「我不想戴這個。」
看著赫連煜手上的白沙斗笠,林見雪不悅地皺眉,「只是出宮玩而已,你都不怕被認出來,我為什麼要遮?」
「乖,聽話。」
赫連煜語調溫和,手上的動作卻沒有退讓:「你不遮起來,走出去其他人總是看你。」
「讓他們看嘛。」林見雪不以為意,「不能看嗎?」
「不能。」赫連煜傾身過去,輕易便把林見雪圈在了角落。
他低頭在他唇邊憤憤地咬了一口,悶聲道,「看就罷了,你還總對那些人笑,你知道民間現在有多少人私藏你的畫像嗎?小狐狸精,淨會勾人。」
「畫像?」林見雪愣了下,這個他真不知道。
「是啊,半個月就收繳了幾十張。」
赫連煜道,「不過都畫得不好,我全給燒了。」
說這話時,神情還帶著惱怒,林見雪望著男人那近在咫尺的臉,抿唇一笑:「你是不是吃醋啦?」
「是啊,我好醋。」
他伸出空閒的那隻手,輕輕撫摸林見雪的側臉、鬢髮,歎息般道,「我醋到恨不得把你關起來,讓你只給我一個人看,只對我一個人笑。」
「那不行,我不喜歡被關起來。」
林見雪說笑似的答了一句,主動從赫連煜手上拿過斗笠,「戴就戴吧,誰讓我喜歡你呢。」
赫連煜好像被他這話取悅了,變本加厲把人圈進懷裡。
「你喜歡我,阿雪,你喜歡我。」他小獸似的貼在林見雪身上,親暱地吻他。
「對對,我喜歡你。」林見雪被他弄得有點發癢,想躲又躲不開,「鬆手,還戴不戴啦?」
赫連煜還是不放,他略微抬頭,抵著林見雪的額頭:「你只會喜歡我,只會對我一個人笑,對不對?」
「對,以後都只對你笑,真能醋啊……」 林見雪終於從他懷裡掙脫出來,拿著斗笠去妝鏡前戴上。
赫連煜注視著他的背影,眸中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他的阿雪不會知道,連帶著一起燒掉的,還有那些畫師的雙手。
沒有人能繪出他的阿雪萬分之一的容顏,那些人不配。
林見雪來到凡間後,的確過了幾年很不錯的日子。
赫連煜帶著他到處吃喝玩樂,一點一點教給他凡間的規則,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。
可好景不長,一國之君如此獨寵一個人,這本就是大忌,何況林見雪來歷不明,還是個男子。
隨著那榮寵不減反增,朝堂之上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多。
鬧得最大的一次,是某次赫連煜宴請百官。
當朝宰相看見聖上牽著那一襲白衣的公子同坐龍椅,氣得當場斥罵赫連煜被妖邪迷惑,昏庸無道。
赫連煜聽言,抽出御前侍衛腰間的佩刀,一刀斬去了宰相的頭顱。
血濺當場。
就連林見雪都被他嚇到了。
在宮裡待了幾年,林見雪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妖怪。
他知道宰相是三朝元老,一生為國為民,在朝中聲望極高。
赫連煜此舉,無疑會讓旁人對他更加不滿。
他想要勸,卻讓赫連煜更加憤怒:「他三番五次上奏,逼我將你送出宮去,今日還當眾污蔑於你,為何殺不得?連你也要護著他?」
他臉和脖頸都被濺上了血,眉宇間透著陰沉的戾氣。
「我沒有想護著他。」林見雪幫他擦拭那些血跡,指尖微微顫抖,「我只是不想……不想讓你為難。」
幾年過去,赫連煜的處境一日比一日艱難,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。
林見雪不想再因為他,讓赫連煜更加難做。
他看得出來,大梁氣數將盡,赫連煜的江山,快要保不住了。
這世間的氣運循環往復,在國運將盡之時,好像一切壞事都接踵而至。
水患,饑荒,謀逆,反叛……
天下亂局已初現端倪,那岌岌可危的局勢壓在赫連煜肩上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林見雪不想讓自己也變成這負擔之一。
「你沒有讓我為難,阿雪。」赫連煜感覺到了他的擔憂,想抱抱他,可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。
他的阿雪總是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,不能被他給弄髒了。
赫連煜收回手,再一次說著同樣的話:「我只有你了,阿雪,我不能沒有你。」
身為皇帝,赫連煜絕對算不上什麼為國為民的明君,但他是有才華的。
至少在林見雪看來,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當下最好的選擇,可大梁仍然不可避免的衰落下去。
扶大廈之將傾,實在太難太難。
江山風雨飄搖,身旁似乎不再有能夠信任的人。
赫連煜開始變得敏感而多疑,佔有慾一日勝過一日。
不僅是在外出時不想讓人看見林見雪的模樣,就連在宮中時,也不太願意讓林見雪與旁人接觸。
與他見過面,說過話的宮女太監,過不了幾日便會失去蹤影。
林見雪偶爾問起,赫連煜只告訴他是派去了其他宮裡。
可後宮早就被他遣散得只剩下他們,其他宮殿哪還有人住?
林見雪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赫連煜的變化,這種變化讓他不太舒服,卻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他感覺得到赫連煜的痛苦和掙扎,他也不止一次地想,如果赫連煜的命數不是皇帝,尤其不是一個注定亡國的皇帝,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但沒有如果。 天命如此,他們誰也改變不了。
這樣的情形下,矛盾爆發來的順理成章。
事情的起因,是新年伊始,林見雪建議赫連煜在宮中設元宵宴,君臣同樂。
宴席持續了三日,眾臣帶著家眷進宮赴宴,往日寂寥的宮廷難得又多了幾分人氣兒。
林見雪記著赫連煜不喜歡旁人與他接觸過多,乖乖戴了面紗,從頭到尾跟在他身邊。
元宵宴的最後一日,赫連煜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,不小心醉倒了。
林見雪扶著他回寢宮,途徑御花園,遇到了一個孩子。
五六歲的模樣,不知是哪家大臣的小公子,在御花園玩耍時迷了路,嚇得大哭不止。
因為赫連煜不喜歡,林見雪身邊早沒有任何隨從跟著。
他找不到人托付,只能帶著那孩子一道,先將赫連煜送回寢宮,再命寢宮的內侍將那孩子送回宴席。
年幼的孩子哪懂什麼人碰得,什麼人碰不得,他只知道面前這個模樣好看的大哥哥幫了他,臨走時還依依不捨地拉著他的衣袖,問他還能不能再進宮來看他。
「那你要好好讀書,長大後考取功名,入朝為官才行。」林見雪這麼答道。
當朝人才缺失得厲害,這也是赫連煜那麼辛苦的原因之一。
林見雪這話本是好意,那孩子也認真答應下來,可沒過多久,林見雪卻得知一個消息。
太常寺卿犯謀逆罪,被赫連煜下令滿門抄斬,人頭懸掛城門示眾。
其中也包括他那位今年剛滿五歲的小公子。
就是林見雪在御花園見過的那個孩子。
「你說太常寺卿是因謀逆被處死,他謀逆的證據在哪裡?」
那應當是林見雪第一次在赫連煜面前表現出氣憤,可後者只是坐在書案前,淡淡看向他:「早在幾個月前,就有人匿名檢舉過他私通反賊。」
林見雪:「可是你沒有找到證據不是嗎?為什麼要——」
「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赫連煜打斷他,「我想要什麼人死,需要證據嗎?」
林見雪垂眸不答。
赫連煜走到他面前,伸手將他攬進懷裡:「阿雪,別為了外人與我置氣,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。」
「你知道很多人都想讓我死的,你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,不讓你與旁人接觸,是為了保護你。我不想有人在你面前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,更不想你被什麼人利用。」
與往日相同的溫柔話音,在林見雪聽來卻尤為冰冷:「一個逆臣之子,你怎麼知道他接近你不是另有目的?」
「所以,還是因為那個孩子。」林見雪眼中瞬間蒙了紅,「可他才五歲啊,他怎麼可能——」
「你要哭嗎?」赫連煜低頭注視著他,抬起手,想要碰一碰他,「你都沒有為我哭過,為何要為外人流淚?」
林見雪偏過頭,躲開了他的觸碰。
赫連煜眸光沉下來:「阿雪,那個孩子在你心裡就這麼重要嗎?」
「你根本就不明白。」
林見雪從他懷中掙脫出來,「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緣,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,他對我哪裡重要?可你怎麼能……怎麼能因為這種理由殺了他呢?」
他心底一片冰涼,指尖都在微微發顫:「還有之前那些……那些被你送走的宮女和太監……」
赫連煜的手還懸在半空,他慢慢收了回來,輕聲道:「都殺了。」
「你是我的呀,我怎麼能允許有人暗中覬覦你?我更不能容忍有人在背地議論你,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嗎,他們說你以色侍人,說你天生就該在床上被……」
他話音頓了頓,沒繼續說下去。
「你都不知道我聽見時有多生氣,他們就是該殺。」
他又抬眼看向林見雪,朝他邁了一步:「阿雪,是不是因為我把你護得太好,所以你一點也感覺不到人心險惡?但沒關係,我說過會護著你的,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。」
「可是你敢說,被你殺死的那些人,他們每一個都這樣說過嗎?」
林見雪又一次躲開了赫連煜的觸碰,他步步後退,很快退到了門邊,「赫連煜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赫連煜意識到了什麼,神情頓時變了:「阿雪,你要做什麼?」
他想要上前,擔心逼得他繼續後退,又生生止住腳步,放軟了聲音:「對不起,阿雪,我不知道你會這麼介意……我以後不亂殺人了,好不好?你別生氣,是我錯了,我向你道歉。」
「你不該向我道歉。」
林見雪道,「被你害死的那些人,也有父母,朋友,愛人,你向我道歉做什麼呢?」
「好,我補償他們,什麼補償都好。」赫連煜朝林見雪張開手臂,溫聲道,「你過來好不好,讓我抱抱你,我已經知道錯了,我真的知道了。」
林見雪抿了抿唇,沒有動。
「我想……回長鳴山住幾天。」
林見雪又後退了半步,眼眶微紅,「我現在不太對勁,但我不想和你吵架,我……你讓我冷靜一段時間,我冷靜之後就回來。」
「不要!阿雪,你別走,你別離開!」 赫連煜急切地朝他撲過去,卻只觸碰到了對方的一小片衣擺。
院子裡憑空揚起一道輕風,微涼的白紗在赫連煜掌心掃過,他抬起頭,那熟悉的身影乘風而起,頭也不回地往皇城外飛去。
很快消失在了天邊。
只剩下赫連煜站在原地,遙望著林見雪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回神。
第92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四)
林見雪回長鳴山一住就是小半個月。
倒不是因為他這麼久還沒消氣,而是他回去才發現,他在山中的一個妖怪朋友壽數將盡,恐怕不久於人世。
那是只修行了一千七百年的狼妖,因修為遲遲不得精進,終於在近日即將走向死亡。
這在妖族中不算罕見。
妖的壽命比凡人長很多,但並非長生不死。
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,他們必須不斷修行,增長壽命,否則同樣會與凡人那樣,衰老,死亡。
在這狼妖之前,林見雪已經見過許多妖怪像這樣離世。
妖大多獨行,臨終時也只能孤零零一個,獨自躺在洞府中等待死亡。
這狼妖算得上林見雪在長鳴山中最後一個朋友,也是這山中最後一位,比他修為高深的前輩。
因此,他特意在長鳴山多留了一段時間,陪一陪他。
「心不在焉的,還想著你那小皇帝呢?」
年邁的狼妖已失去幻化人形的能力,銀灰色的大狼伏在洞府裡,聲音虛弱而蒼老。
林見雪恍然回神,搖搖頭:「我沒有……」
「怎麼沒有,都寫在臉上啦。」
狼妖笑了笑,道,「現在知道,你族中前輩為何不讓你下山了?因為一旦你在凡塵有了牽掛,就會生出軟肋,就會平添煩惱,人和妖都是一樣的。」
林見雪沉默不答。
「但是你沒挑對人。」狼妖歎了口氣,悠悠道,「這些年,擁有帝王天命的凡人層出不窮,這是江山將要易主的現象。你家小皇帝的氣數,恐怕要盡了。」
林見雪小聲道:「我知道的。」
「你知道?那你怎麼還——」狼妖看向他,詫異,「怎麼,你還想救他不成?」
林見雪忙問:「有辦法救他嗎?」
狼妖沉默了很長時間,許久後,他才悠悠道:「天命不可更改,小皇帝注定要成為那亡國之君,他的處境只會比現在越來越糟。何況你也說了,這亂局已漸漸影響他的心性,難啊。」
「他的心性……他原本不是這樣的。」
林見雪低聲道,「如果我早點發現就好了,如果能早點發現——」
「小白狐,這是他的劫數,是早是晚,他都要經歷這一步的。」
狼妖輕聲打斷他,「更何況……你怎麼知道,你不是構成那劫數的其中之一呢?」
林見雪一愣。
他也是赫連煜的劫數之一嗎?
如果他當初不跟著赫連煜下山,他是不是就……就不會像現在這樣?
林見雪略微低下頭:「所以……我是不是不該再回去了?」
「回與不回,要你自己選擇。」
狼妖注視著他,那雙眼眸已變得渾濁,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憫,「那個人,本身也是你的劫數啊。」
林見雪最終仍是選擇了回到京城。
他的確氣惱赫連煜濫殺無辜,也很痛心他如今性情大變,可他們已經在一起多年,早就放不下,捨不得。
讓他就此一去不回,眼睜睜看著赫連煜這麼一步步走向滅亡,他做不到。
林見雪回到宮裡時,天色剛剛暗下來。
今夜無星無月,赫連煜的寢宮裡沒有點燈,半點光亮也看不見。
太監總管端著食盒快步穿過宮闈,看見忽然出現在寢宮外的林見雪,愣了一下。 不等對方詢問,林見雪率先問道:「怎麼回事?」
「這……自從您離宮後,陛下就一直是這副模樣。」
短暫的驚愕後,太監總管重重歎息,「把自己關在寢宮裡,不上朝,也不怎麼吃東西,奴才勸不住啊……」
林見雪推開寢宮的門,悄然走進去。
寢宮裡同樣是漆黑一片,陳設擺件摔了滿地,赫連煜呆呆地靠坐在牆角,衣衫不整,髮絲凌亂。
小半個月不見,他的模樣變得消瘦而憔悴。
可當他抬眼看清走進來的人時,眸光卻重新亮起來。
「阿雪!」 他想要起身,卻雙腿一軟,險些跌倒在地,林見雪連忙上前扶他。
「阿雪,阿雪你回來了!」赫連煜顧不得其他,用力把林見雪抱進懷裡,「你回來了……你回來了……」
林見雪任由他抱著,伸手安撫地輕輕撫摸他的背:「我說過我會回來的呀,你怎麼……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?」
赫連煜恍然清醒。
他鬆了手,侷促道:「我、我這模樣是不是不太好看?你別看我,別看我,我先去……來人,朕要沐浴,來人!」
他情緒還是很不穩定,說話前言不搭後語。
但林見雪沒有介意。
他靜靜陪著赫連煜沐浴更衣,吃過東西,扶著他躺下。
「阿雪,阿雪……」赫連煜仍不肯合眼,他緊緊抓著林見雪的手,著魔一般喊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
「我在。」
林見雪便也跟著,一遍一遍地應道,「我在的。」
赫連煜模樣憔悴,那雙眼卻明亮至極。
「我想要你。」他輕聲道,「阿雪,我想要你。」
「現在?」
林見雪眉宇微皺,「你都多少天沒有合眼了,先休息吧。我不會走的,我——」
「阿雪。」赫連煜翻身將他壓在身下,低頭吻他,「我想要你,阿雪,我好想你。」
赫連煜的動作有些急切,可落在他身上的親吻仍然是溫柔的,就如同他們過往在一起的每一次。
林見雪被他吻得意亂情迷,推拒的手慢慢收了回來。
赫連煜今天的確很失控。
他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,反覆要了很多次,結束時林見雪一點力氣也不剩,幾乎很快就睡著了。
青年躺在赫連煜懷裡,毫無防備地熟睡著。
「阿雪,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?」赫連煜低頭注視著他,輕聲呢喃。
他摟著林見雪的手不自覺收緊,後者似乎是被他弄得有點不適,蹙著眉往後躲了躲。
赫連煜臉色一變,神情近乎癲狂:「你不能走,我不會讓你走的,你不能……你不能……」
他一隻手摟著林見雪,另一隻手在床榻上摸索著,很快碰到了一個冰涼的事物。
他輕輕一扯,從枕下扯出一條細長的金鏈。
「我不想這麼對你的,我不想的。」
赫連煜眼中顯露出痛苦之色,輕聲道,「可是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,你要是不回來……你要是不回來,我該怎麼辦呢?我只有你了啊……」
他深深吸氣,看了看手中的金鏈,又低頭看向熟睡中的人。 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。
「阿雪,這下……你再也不能離開我了。」
林見雪猝然坐起身。
周遭一片黑暗,他過了好一陣才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,慌亂地抬起手去碰自己的咽喉。
什麼都沒有。
林見雪閉上眼,意識尚未從方纔那可怖的夢境中清醒過來,身體彷彿還能感覺到那份被束縛的痛苦。
人總是當局者迷的,就像當初他明知道回京將要面對的是刀山火海,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回去了。
那時候他是真心愛著赫連煜,他也是真心想著,只要能與那個人在一起,無論還能活多久,無論會遇到什麼,他都心甘情願。
可他從沒想過,那傷害最終竟是赫連煜帶給他的。
因為他離開那半個月,赫連煜被徹底逼瘋了。
林見雪的身體不斷顫抖著,他抬起手,碰到了那道眼尾的舊傷。
那鏈子限制了他的法力,上面的禁錮之術會給想要反抗的人施以懲罰,他越反抗,傷得便越深。
赫連煜一開始應當是不知道會這樣的,可事情已經鑄成,他擔心解開禁錮,林見雪會毫不猶豫逃走,所以無論他傷得再重,再是如何苦苦哀求,赫連煜都沒有放開他。
就這麼一天,兩天,一年,兩年……
對赫連煜的感情磨滅在那日益加深的痛苦當中,他太疼了,疼得心中只裝得下仇恨。
當初那個天真,單純,一心愛著對方的小白狐,再也不復存在。
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,林見雪怔然片刻,循著那聲音看過去。
那是一塊玉珮。 剛從軟榻邊滑落下去,正靜靜躺在地上。
是江承舟留下的玉珮。
林見雪至今也沒有想明白,為何他要把這玉珮撿回來。
就像他不明白,他明明知道江承舟是赫連煜的轉世,他明明只是為了復仇接近那個人,可為什麼,這麼多年過去,他仍然要留著這塊江承舟當初送給他的玉珮。
他同樣不明白,為什麼那個人死了,他會那麼的……難過。
林見雪彎腰撿起那塊玉珮,輕輕拂去上面沾染的塵土。
玉珮上浸染的血跡早已經乾涸,可那些血跡彷彿滲入了玉石當中,融為一體,再也去除不掉。
輪迴轉世沒有消磨赫連煜的執念,這一世的江承舟,仍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愛上了他,而他似乎也……
林見雪握緊手中的玉珮,忽然又想起他們初見時的模樣。
十多歲的江承舟策馬而來,如記憶中那般溫柔,俊朗,意氣風發。
他……應當是動過心的。
在那人滿懷羞赧地述說愛意時,在那人親手給他打磨玉珮時,在他每一次因過往經歷從噩夢中驚醒後,那人都把他摟進懷裡,不問,不提,只溫柔地安撫他,讓他別怕時。
他懷著對前世那麼濃烈的恨,可仍然再一次,難以自控地對他動了心。
洞府裡暗得沒有一絲光亮,林見雪怔怔看著那塊玉珮,渾身終於不再顫抖了。
他躺回軟榻上,身體慢慢蜷縮起來。
過了許久,黑暗裡中傳來一聲壓抑的,極輕的低泣。
山中無歲月,長鳴山春去秋來,時間過得很快。
這日清晨,一隻小山雀從天邊飛來,將一封書信放在了林見雪的洞府門前。
那門前已經堆了許多書信和物品,有些表面甚至已經陳舊了,但仍然是它送來時的模樣,沒有人動過。
小山雀仰頭望著那緊閉的石門,輕輕歎了口氣,轉頭剛想飛走。
頭頂忽然被一個身影籠罩。
一襲白衣的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,伸手撿起小山雀剛放下的書信,歪了歪腦袋:「這麼多啊,都是阮阮送來的?」
「阿雪!」小山雀眼睛亮起來,興奮地高聲道,「你終於醒啦!」
林見雪動作一頓,詫異地低頭看它:「你學會說人話了?」
「是啊是啊。」小山雀高興得尾羽都翹起來,得意道,「我好多年前就學會了,你一直在睡覺,所以才不知道。」
林見雪愣了下,問:「我睡了很多年嗎?」
「是啊,已經很多年了。」
小山雀道,「江慎都已經退位了,帶著黎阮出了海,前段時間還給你送了西海岸的海螺回來呢。唔,我記得我就放在這裡了……」
它用兩個小爪子努力扒拉著那堆書信,繼續道:「綿綿當了皇帝,那小崽子還是很貪玩,但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呢。還有……」
小山雀說到這裡,像是想到了什麼,仰起頭:「你為什麼忽然醒了呀?」
林見雪施法將堆在門口的書信和物品一併收回洞府,才回過頭來,輕聲道:「他轉世回人間了。」
小山雀一呆:「江承舟嗎?這麼快?!」
「是啊。」林見雪輕聲歎息,「我也沒想到,這次會這麼快。」
「那你……你現在是要去見他嗎?」小山雀問他。
林見雪眼眸垂下:「我……」
「你是想見到他的,對不對?」小山雀翅膀撲騰兩下,在地上蹦躂著,「去嘛去嘛,再給他一個機會嘛。」
林見雪失笑:「阮阮是不是和你說什麼了?」
「他不說我也明白的呀。」小山雀道,「江承舟死之後,你封閉洞府,沉睡了這麼多年。他的離開,一定讓你很難過。」
小山雀飛到林見雪手上,柔軟的翅尖拍了拍他的手:「阿雪,我們是朋友,我也希望你能開心。」
林見雪是在某個窮苦的邊陲小城,找到了江承舟的轉世。
那孩子約莫六七歲的模樣,身形遠比同齡人瘦小,正在沿街乞討。
小乞丐衣衫襤褸,渾身都髒兮兮的,但依舊難以掩蓋那俊秀的五官。
他雙眼明亮,跪坐在牆角,時不時有路人將銅板丟到他身前的破碗裡。
每當有人施捨,他便用力給對方磕頭,口中說著吉祥話。
待人走後,再悄悄將那些銅板藏進身後一個小袋子裡。
這樣,他面前的破碗裡,便始終都是空的。 連乞討都這麼有心眼。
林見雪站在街角,靜靜看了他一會兒,笑著搖了搖頭。
可沒過多久,忽然有一群年紀稍大的乞丐圍了上來,不知發生了什麼爭執,眾人圍著那小乞丐,對他拳打腳踢。
「住手。」 林見雪走上前去,那群人一驚,頓時一哄而散。
「等等,你們回來!」
小乞丐的唇角被打破了,身上不知有多少處傷,走路一瘸一拐,卻還想爬起來追他們。
林見雪拉住他:「別追了,你受傷了,追不上的。」
「他們搶了我的錢——」 小乞丐說著話抬起頭,卻在看清面前的人時愣住了。
他怔愣許久,忽然回過神來似的,侷促地後退:「您、您別碰我,我身上髒,別污了公子的衣衫。」
林見雪心下一顫。
他別開視線,低聲道:「錢被搶了就搶了,你一個人還能打得過他們那麼多人?你要錢不要命的?」
小乞丐低下頭,神情有點難過:「可……可那是我好幾天沒吃飯才攢的……」
沿街乞討之人向來只圖溫飽,哪有不吃飯也要攢錢的道理。
林見雪問他:「你攢錢做什麼?」
「我……我想去京城。」
小乞丐還是低著頭,聲音微弱,「其實我已經攢了不少了,但還是差很多。都怪我長得太矮,做苦力的不要我……等我再長大一些,一定能攢得更快。」
林見雪眸光微動:「你為何要去京城?」
「好像……好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理由,但是……」
小乞丐撓了撓頭髮,有點苦惱,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林見雪閉了閉眼。
他一時間沒有說話,小乞丐便也不再說話,只安安靜靜站在他面前,眼也不轉地看他。
林見雪問:「看我做什麼?」
「您……您真好看。」
小乞丐拘謹道,「您是剛搬來城裡的嗎,我從小就住在這裡,很熟的。您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……我可以……」
他有些語無倫次,林見雪靜靜看向他,後者心虛地低下頭。
「對不起,我就是想與您多說說話。」
林見雪輕輕笑起來。
他笑起來是很美的,可笑著笑著,卻不知為何紅了眼眶。
片刻後,他止了笑,低頭看向面前的人:「你想跟我走嗎?」
小乞丐一怔:「可、可以嗎?」
「可以,但從現在開始,你一切都要聽我的。」
林見雪仍然是微笑著,一字一句,平靜道,「你如果有任何事做得不順我心意,我就殺了你。」
小乞丐應當是被他嚇到了,身體瑟縮一下。
林見雪問:「你怕了?」
「不、不怕!」小乞丐連忙搖頭,又認真道,「我不怕的,我願意跟您走。」
小乞丐眸光明亮,說話時態度鄭重的不像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模樣。
林見雪與他對視許久,終於輕輕點了點頭。 「好。」
第93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五)
小乞丐自幼父母雙亡,只知自己姓雲,沒有名字,林見雪給他取名為初。
許是從小流落街頭,小雲初年紀不大,卻遠比同齡人來得機靈,也足夠懂事。
他跟著林見雪回到長鳴山,得知林見雪的真實身份後也毫不畏懼,依舊待他恭恭敬敬,萬分順從。
林見雪並未放任他就這麼在山野間長大,而是從凡間帶來書籍,教他凡人禮節,教他四書五經,教他營生的本事。
雲初全都乖乖學了,還因天生聰慧,教給他的東西全都過目不忘。
他就像個乖巧聽話的小徒弟,從沒讓林見雪多費任何心思。
轉眼十年過去,原本瘦瘦小小的孩子,抽條似的長得高挑挺拔,也漸漸長成了林見雪更為熟悉的模樣。
雲初和他的前兩世長得近乎是同一張臉,但又有些不一樣。
他聰明機靈,卻心思澄澈,沒有那沉重讓人喘不過氣的重擔,也沒有那必須時時刻刻為了活下來而百般算計的生長環境。
他就像江承舟當初的承諾那樣,成為了一個普通人,一個眼裡只有林見雪的普通人。
「阿雪師父?」
少年略微低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,林見雪恍然回神,看見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他下意識往後一躲,腦袋撞在了身後的樹幹上。
「沒事吧?!」那高挑的身影湊上前來,一雙手落到林見雪後腦,輕柔地按壓,「撞到這裡了嗎?疼不疼啊?」
林見雪漸漸回神,垂下眼:「雲初,我是妖。」
妖身哪有那麼容易受傷。
半大的少年愣了下,滿懷歉意地笑了笑:「我又忘了。」
他笑起來同樣很好看,笑容肆意,眉宇間帶著無憂無慮的少年感。
林見雪看得有些失神,後知後覺發現對方仍然沒有放開他,別開視線。
「鬆手。」
他淡聲道,「讓你背的書都背完了嗎?」
「已經背完了呀。」少年無辜地眨了眨眼,乖乖鬆了手,撐著樹幹低頭看他,「阿雪師父剛剛果然沒有在聽,你書都拿倒了。」
他說著,伸手將林見雪手中的書本調轉過來。
少年靠得很近,身上是叢林中清新的草木香氣,手指似是無意般碰到了林見雪常年冰涼的指尖,帶來滾燙的觸感。
林見雪猝然合上書本。
「背完就背完,還不去練劍。」
林見雪把書往少年懷裡一扔,起身,「練不完一百遍,晚上不許吃飯。」
說完,也不理會少年什麼反應,自顧自轉身往洞府的方向走去。
少年抱著書本站在原地,望著那單薄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,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下來,輕輕歎了口氣。
林見雪總以為雲初這一世在山野間長大,又生得聽話乖巧,應當不會有什麼煩心事。
但十多歲少年,哪會一點煩惱都沒有。 正相反,他都要愁死了。
師父他……近來看著他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多了。
雲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心事重重。
他總感覺,對方那樣子,彷彿是在透過他,看什麼旁的人。
「阿雪師父!」
又是一日清晨,雲初的聲音自洞府外響起。
林見雪剛睜開眼,便看見一道身影風似的捲了進來,跑到他的榻前。
「大清早的,做什麼呢?」林見雪打了個哈欠,懶洋洋地問。
少年半跪在林見雪榻前,樂呵呵道:「我有個東西想給您看。」
他說著,朝林見雪伸出手,掌心放著一朵小小的、含苞欲放的粉色小花。
那小花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,自他掌心輕飄飄浮起來,再一點一點綻放開來,清幽花香撲鼻而來。
林見雪一怔。
「好看嗎?」雲初望著他的視線中滿是期待和歡喜,還有些緊張,「我試了好多次,終於成功了。」
他大概是太過緊張了,那小花在半空搖晃著,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,很快便跌落回他的掌心,再也不動了。
「哎呀!」雲初驚呼一聲,洩了氣似的低下頭,「剛才明明可以再堅持得更久一點的。」
林見雪注視著他,似乎有些出神。
片刻後,他輕聲問:「你從哪兒學會的法術?」
「就、就是洞府裡那些講道法的書,我隨便看了看。」
看出林見雪興致不高,雲初小心翼翼地問,「我不能學嗎?」
「只是隨便看看?」
林見雪有些詫異,「能做到這種程度並不容易,看來你修行根骨不錯。」
「真的嗎?」
雲初眼神亮了亮,「那我可以繼續學嗎?」
林見雪不答。
他抬起手,那原本已失去生命力的小花重新自雲初掌心飛起,飄搖著徐徐上升,而後四分五裂,細碎的花瓣散落在二人身邊。
「系統的學習道法要吃很多苦的,尤其你只是一個凡人,單單築基,就不知要付出多少艱險。」
林見雪平靜道,「你如果只是覺得新鮮,還是盡早絕了這個心思吧。」
雲初連忙道:「我不是覺得新鮮,我是——」
「雲初,你在長鳴山已經待了十年,想不想下山去看看?」林見雪忽然打斷他。
雲初怔愣一下。
林見雪道:「這十年你雖然沒有去過人間,但凡人在你這個年紀該學的東西我都教給你了,你甚至比大多數人都學得更好。你現在去人間,理當不愁生計。」
「您……您要趕我走嗎?」
少年眼眶悄然紅了,聲音放輕下來,「是因為我偷偷學了法術嗎?您要是不想讓我學,我不學就是了,我……我只是希望您能開心一點……」
他難得手足無措,好像又變回了十年前,那個在路邊被人打得遍體鱗傷的小乞丐。
林見雪注視著那張臉,半晌,輕輕別開視線:「沒有,不是這個原因。」
「你本就是凡人,不能在這山野間待一輩子,你應該下山去看看的。」
林見雪道,「我自小教你那些東西,就是想你有朝一日離開這裡的時候,不會融入不進這世間。」
「我為什麼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?」雲初眉頭蹙起,反問道,「您不也一直住在這裡嗎,我就想在這裡陪著您,不可以嗎?」
他伸出手想拉住青年,可剛碰到對方冰涼的手指,後者渾身一僵,飛快把手抽了回來。
「師……師父?」 雲初的手懸在半空,久久沒有放下。
他剛才感覺到了,師父的手……在發抖。
他在……害怕?
林見雪呼吸急促,他深深吸氣,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:「今日和你說的事,你自己再想想……出去吧。」
少年本還想再說什麼,可看見林見雪那變得蒼白的臉色,又默默將話嚥了回去。他低低地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離開了洞府。
林見雪閉上眼,慢慢平復呼吸。
那種感覺又回來了。
就像當初與江承舟在一起時一樣。
那種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懼,過去這麼多年,依舊如影隨形。
當初,他便是不知該如何逃避這種恐懼,以為等到復仇結束就會好。
可是沒有。 哪怕直到現在,他依舊沒有完全從那種恐懼裡走出來。
尤其是……每當對方像方纔那樣看著他的時候。
這些年,有雲初陪在身邊,他的確好了很多,有時候甚至已經不太會回想起當初的事。
可隨著那人一天天長大,模樣與前世越來越像,眼神,也與過去如出一轍。
雲初眼中的依賴和傾慕都讓他太熟悉了,熟悉得……讓他有些害怕。
雲初沒有走得太遠。
他盤腿坐在往日練劍的那條溪水邊,低下頭,看見了倒影在水中的那張臉。
「想什麼呢,怎麼愁眉苦臉的?」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嗓音,而後便是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。
雲初回過頭去,一隻小山雀從天邊飛來。
小山雀落到雲初身邊,後者連忙在隨身的小布包裡摸索片刻,掏出幾顆果子放在它面前。
「真懂事啊,小雲初。」
小山雀用翅尖拍了拍雲初的手指,低頭津津有味地啄食起來,「有什麼煩心事,說說,山雀哥哥幫你出主意。」
雲初來長鳴山時還是個小不點,又被林見雪收做了徒弟,這山中精怪都能算他的長輩。
「沒……」他下意識想搖頭,可又想到了什麼,連忙改了口,「是有件事。」
「說說看。」小山雀抖了抖翅膀,道,「是偷懶沒完成你師父教的劍術,還是哪本書沒背會?我和你師父可是幾十年的交情了,我幫你說說情。」
「不是這些。」雲初支著下巴,歎氣道,「我是覺得,師父最近好像不太開心。」
小山雀愣了下:「阿雪不開心了?」
它不知想到什麼,撲騰著翅膀飛起來:「你是不是又惹他生氣啦?!」
「又?」雲初從他的話裡敏銳地聽出了什麼,偏頭看向它。
他今天……大約的確是惹了師父不開心,但在這之前,他從沒有做過任何讓他生氣的事。
為什麼要說「又」?
小山雀身體在半空僵了僵,輕飄飄落地:「口……口誤。」
它跺了下腳,氣惱道:「你管我呢,快說,到底是不是你惹他生氣了?」
雲初垂眸不答,落在小山雀眼裡便是默認了。
「好啊你,你現在長大了,膽子也肥了,是不是?」
小山雀氣得渾身的絨毛都豎起來,整隻鳥瞧著比平時大了一圈,「阿雪對你多好啊,你怎麼可以讓他生氣,你——」
「師父想讓我下山。」雲初低聲道。
小山雀愣了一下,呆呆地仰頭看向他:「啊?」
「是真的。」雲初眼眸低垂,整個人都低落下來,「我感覺……他好像不太想見到我,可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」
「山雀哥哥,你能不能告訴我,師父以前都經歷過什麼呀?」
小山雀眨了眨眼,視線躲閃開,在雲初身邊走來走去:「你、你問這些做什麼?」
「我只有知道了這些,才知道該怎麼讓他開心啊。」雲初看了眼面前的小鳥,又試探道,「我上次寫信問黎前輩,他說好像是與什麼人有關。」
小山雀腳下打了個滑,險些摔進水裡。 「黎阮怎麼連這都告訴你?!」
雲初急切地問:「所以當真是和什麼人有關?那個人是誰,和我有關係嗎?」
「我……你,阿雪不讓我說,我不能說的!」
小山雀像忽然被什麼人踩了尾巴似的,氣鼓鼓道,「你不許再打聽了,也不許在他面前提,他好不容易才不難過的。」
它果子也不要了,撲騰著翅膀飛起來:「總之,你要好好哄他,其他的不許多問!」
小山雀飛快逃走了,雲初收回目光,再一次低頭看向水面。
猜對了。
自從雲初發現自家師父越來越奇怪之後,他心中其實有過一些猜測。
他也的確寫信詢問過那位同為狐妖的前輩,想知道師父過去是不是與什麼人有過淵源,但對方的回信全是兜圈子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越是這樣的守口如瓶,反倒越讓人覺得奇怪。
六七歲沿街乞討時就會耍小聰明的少年,這些年學了這麼多東西,不會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。
而今天的試探,幾乎讓雲初可以肯定,師父以前,一定與什麼人有過糾葛。
而且,從師父往日的反應,以及小山雀方纔的態度來看,那多半是不太愉快的糾葛。
那個人,應當和他長得很相似。 相似到……師父已經有點不想見到他,不想與他親近,甚至還想把他趕走了。
雲初注視著水中那張熟悉的臉,水中之人眉宇緊蹙,愁眉苦臉地與他對視。
片刻後,雲初歎了口氣,憤憤道:「別讓我知道是哪個混蛋……」
第94章 番外·林中見雪(六)
那日之後,林見雪對雲初的態度果真變得比以前更加冷淡,不僅不再與他親近,甚至就連洞府都很少離開。
雲初還記得,當初他剛來長鳴山時,林見雪也是這樣。
那時候,他總是喜歡將自己關在洞府裡,一關就是好幾日,把雲初扔給山雀照顧。
但那小鳥自己都是個迷糊精,哪會照顧孩子,於是年僅六歲的小雲初,被迫飛快學會了如何在野外尋找食物。
那時他也問過山雀有關林見雪的過去。
對方同樣不肯告訴他,只說阿雪在這之前,已經沉睡了很多很多年了。
小雲初不明白,如果是這樣,為什麼林見雪會忽然從沉睡中醒來,千里迢迢把他接回長鳴山呢?
沒有人願意給他解釋,雲初只能將那些疑問全都藏進心裡。
於是,他開始每一日跑去林見雪的洞府外等待,有時候與他說一說自己今日採到了什麼果子,抓到了什麼獵物,或是遇到了什麼小妖怪。
而有時候,則什麼都不說,靜靜坐在洞府前陪他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似乎就是在他某一次不小心在洞府前睡著後,醒來時看便見那神仙般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,問他要不要做他的徒弟。
從那之後,林見雪再也沒有像先前那樣閉門不出。
可現在……
雲初抱著剛採摘來的新鮮果子,站在自家師父的洞府門前,躊躇不前。
阿雪師父已經有三天沒出過門了。
雲初猶豫了一會兒,做賊似的走上前去,悄然將耳朵貼在厚重的石門上。
洞府裡安安靜靜,聽不見一點聲音。
「阿雪師父?」雲初輕聲喚道,「阿雪師父,您醒著嗎?」
「我採了些果子,可以給您拿進來嗎?」
「是您最喜歡的那種,我剛嘗過了,很甜的。」
雲初在原地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等來回應,他低下頭,正想在旁邊坐下,忽然聽得洞府裡傳來一聲輕響。
那聲音很輕,但他聽得出,那是林見雪的聲音。
「阿雪師父?!」 雲初急切地喚他,可對方還是沒有回應。
他心急如焚,把手裡的東西一扔,用力推開門走進去。
林見雪自從收他為徒後,便在雲初身上下了咒法,讓他可以隨時打開洞府的大門進去尋他。
不過林見雪這些天心情不好,他不敢打擾。
但眼下顧不了這麼多。
洞府裡沒有點燈,光線十分昏暗。
雲初只是個凡人,沒有那麼好的視物能力,只能循著記憶往洞府深處走。
很快來到了林見雪的床榻邊。
「阿雪師父?」
雲初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摸索過去,碰到了對方垂在床榻邊的手。
林見雪待人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,那雙手卻生得修長而柔軟,頗有幾分柔弱無骨的意味。
那消瘦的身影伏在軟榻上,渾身冷得可怕。
雲初握住對方冰冷的手,後者瑟縮一下。
「不要……」
往日清冷的嗓音帶著不難察覺的脆弱,林見雪的意識尚未清醒,彷彿置身夢魘一般,輕聲呢喃著什麼。
「阿雪師父?」
雲初放輕了聲音,「醒醒,您聽得見我說話嗎?阿雪師父……」
似乎是感覺到有人接近,林見雪睜開眼,視線略微渙散,徐徐落到雲初身上。
雲初朝他笑了笑:「阿雪師父,我——」
他話還沒說完,忽然被人用力推開。
雲初沒有防備,被推得摔到地上,撞翻了榻邊的小案。
小案上的東西稀里嘩啦散落滿地,手臂傳來尖銳的痛感,許是被什麼東西劃破了。
雲初輕輕吸了口氣,忍著疼爬起來:「阿雪師父,是我呀,你冷靜一點……」
「不要,不要過來!」
林見雪似乎還沒能完全清醒過來,倉惶地往後退。
「當心!」雲初擔心他不小心磕碰到自己,連忙上前,將他護進懷裡。
雲初前幾個月才終於長到與林見雪差不多高,可後者實在太瘦了,他兩隻手臂一圈,便能把人輕易圈進懷裡。
黑暗讓他看不清林見雪的模樣,只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急促,身體不住地顫抖。
雲初用力抱著對方,閉了閉眼,低聲道:「我不是他。」
懷中人的顫抖忽然停了。
林見雪緩慢抬起頭,神情還有些恍惚:「你不是……」
「嗯,我不是。」
雲初一下一下撫摸著對方的脊背,安撫道,「沒事的,別怕。」
「現在是我陪著你啦,不是其他人,沒有什麼可害怕的。」
「我不會傷害你的,永遠也不會。」
大約是少年的安撫起了作用,林見雪漸漸平復下來,重新閉上眼。
他似乎極為疲憊,雲初輕柔地把他放回床榻上,剛一起身,忽然看見了一樣東西。
一枚玉珮靜靜躺在被他掀翻的小案和碎瓷片中間。
白玉雕刻的玉珮上帶著某種斑駁的痕跡,彷彿是陳舊的血跡。
這玉珮雲初見過,林見雪這些年一直將它帶在身邊,從來不讓任何人碰。
雲初伸手想把那玉珮撿起來,可他的手指剛碰到那東西,腦中忽然浮現出一段陌生的畫面。
——「來生,我還能再見到你嗎?」
雲初驚愕地睜大眼睛,呆呆地任由那些畫面不受控制的灌入腦中。
——「這一世,這條命,我還給你。來生,我做個普通人。」
——「你想折磨我也好,報復我也罷,想怎麼都好……別讓我見不到你。」
他彷彿被拉回了那片寂靜昏暗的樹林當中,遠處,一襲白衣的身影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雲初收回目光,看見那渾身是血、狼狽不堪的男人掙扎著抬起頭,露出了一張與他極為相似,又成熟許多的臉。
男人望向他,朝他露出了一個似是欣慰的微笑:「來生……」
雲初恍然回神。 他仍坐在那黑暗的洞府裡,身旁的人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平順,似乎已經重新睡著了。
那雙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,彷彿在睡夢中也得不到安穩。
雲初低下頭,低聲喃喃:「來生……」
林見雪醒來時,洞府裡已經沒有旁人的氣息。
他身上蓋著薄被,那枚染了血的玉珮靜靜躺在枕邊,床邊的小案也被收拾過了。
林見雪陷在柔軟的床榻裡,閉上眼,想起在半夢半醒間看到的那個身影。
雲初……
十年了,那過分相似的容顏,如出一轍的眼神,果真又將他拉回了那可怕的夢魘中。
黎阮當初說得沒有錯,他就是放不下的。
他一邊放不下,一邊又畏懼著。
這麼多年過去,他畏懼的早已不是當初那段經歷,或那個人。
他畏懼的,是重蹈覆轍,是身邊的人會不會繼續那樣對他。
這份矛盾拉扯了他數十年,從江承舟,到雲初。
雲初……剛剛應當是來過吧?
他去哪兒了?
林見雪視線在洞府裡掃過,起身往外走去。
洞府門前堆著些果子,都是林見雪平日裡愛吃的,可是卻不見那少年的身影。
林見雪抬起頭,看見前方一棵樹的枝頭,正掛著什麼東西。
那是一隻用竹葉編織的蜻蜓。
林見雪走過去,將那蜻蜓摘下,看清了蜻蜓背上寫的字。
「今夕何夕,見此良人。」
幼稚又無聊的把戲。
林見雪輕笑一聲,很快又瞥見前方一棵樹上,掛著同樣的東西。
「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。」
剛從夢魘中醒來的苦悶似乎被這幼稚行徑驅散開,林見雪耐著性子往前走,將那些蜻蜓一隻一隻摘下來。
「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」
「縱我不往,子寧不嗣音。」
……
林見雪循著對方留下的蜻蜓往前走,很快來到一片較為開闊的草地上。
正值黃昏時分,天邊被夕陽染成鮮紅的顏色,草地上百花盛開,前方水岸邊楊柳吹拂,柳絮紛飛。
柳樹的枝頭,懸掛著最後一隻蜻蜓。
「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悅君兮君不知。」
林見雪閉上眼,淡聲道:「出來。」
身後傳來腳步聲,少年走到他身邊,低頭摸了摸鼻子:「阿雪師父。」
聲音微弱,神情還有點心虛。
林見雪被他這犯慫的模樣氣笑了,道:「我教你四書五經,就是被你用來做這些的?」
「我、我是真心的!」雲初連忙道,「我不想去凡間,我想陪阿雪師父留在這裡,我……我……我對您——」
少年青澀稚嫩,一句真心話還沒說出口,先鬧了個大紅臉。
也不知是怎麼寫出這些酸溜溜的詩句來的。
林見雪沒忍住笑了笑,而後又斂下笑意,低聲問:「剛才,是你嗎?」
是他進了洞府,在他身陷夢魘最為恐懼時,抱住他,安撫他嗎?
少年稍稍冷靜下來,點了點頭。
林見雪問:「你是不是……知道了什麼?」
「我……」雲初猶豫片刻,低聲道,「是知道了一些。」
他其實沒有完全明白方才在洞府中看到的那些意味著什麼。
雲初曾讀過林見雪放在洞府裡的道法經卷,知道如果凡人死前的執念足夠深,便能在一些物品上留下痕跡。
可他方才看到的,又不像只是一段執念那麼簡單。
許是那痛入骨髓的感覺實在太過清晰,那一刻,雲初覺得那記憶中的人……好像就是他。
「但我們是不一樣的。」雲初認真道。
林見雪一怔。
「我不知道阿雪師父以前遇到過什麼,但我就是我,和其他人都不一樣。」
他急切地往前邁了一步,似是極力想證明,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,「我……我真的是不一樣的。」
平日裡能說會道的少年,遇到這種事好像總是沉不住氣,根本說不出什麼能讓人信服的話。
少年急得眼眶都紅了,下意識伸手想拉林見雪,又不太敢碰他。
雲初哀求地問:「您能給我個機會嗎?」 機會。
江承舟也曾經說過,他想要一個機會。
林見雪低下頭,重新看向手中那些樹葉編織的蜻蜓。
少年將每一隻都做得很精細,背後的詩句字跡工整,不難想像少年是如何一筆一劃地寫出來。
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悅君兮君不知。
「我知道的。」林見雪輕聲道。
他怎麼會不知道呢?
他們糾纏了三世,少年望向他時那真摯而熱烈的眼神,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。
輪迴三世,性子與原本已經全然不同,可只有那眼神從未變過。
林見雪眼眶忽然有些發熱,他深深吸了口氣,道:「凡人壽數短暫,我不會與凡人在一起。」
「啊?」雲初愣了愣,沒聽明白。
林見雪抱著手中那些小玩意抬步往回走,聲音淡淡:「洞府裡的道經自己讀,自己學,什麼時候築了基,再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,纖瘦的身影與雲初錯身而過。
雲初在原地呆愣片刻,猝然反應過來林見雪說了什麼,回身拉住他:「您是說——」
林見雪腳步一頓,唇邊揚起一點淺淺的笑:「還不快去?」
「我去,我這就去!」
少年冒冒失失往前跑去,又想到什麼,回頭看向林見雪:「那說好了,不能反悔的。」
林見雪點點頭:「嗯,不反悔。」
他傻乎乎笑了下,一陣風似的跑遠了。
林見雪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,也跟著輕輕笑了下。
他暫時不打算把前兩世的事情告訴雲初,過往太過沉重,說出來對他只能是平添負擔。
但林見雪曾經聽聞,凡人修為高到某種程度後,便能窺視前生。
如果雲初當真能達到那個境界,該知道的,他自然會知道。
不過……
就算他有朝一日知道了那些過往,應當也沒有什麼可擔心。
畢竟,他是不一樣的。
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
他們都會不一樣。
第95章 番外·前塵(一)
這章重複內容了,還是略過吧
黎阮把自己泡進溫泉湯池裡,苦惱地吐了一串泡泡。
年關一過,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,長鳴山上還是積雪覆蓋,這山谷之中卻已經溫暖如春。
天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鳴,黎阮抬頭,小山雀正在他頭頂上方打著旋鳴叫。
托了江慎讓它送信的福,這小鳥在長鳴山過了個冬天,非但沒有因為食物短缺餓肚子,反而還長胖不少。
山雀落到他面前。 「黎阮,你在發什麼呆呢,我都叫你好一會兒了。」山雀問他。
黎阮沒精打采:「我在想事情。」
山雀:「想什麼?」
黎阮從泉水中坐起身。
他側身趴在旁邊的礁石上,腦袋枕著手臂:「小山雀,你經常去凡間,知不知道那些凡人怎麼才會被勾引呀?」
小山雀瞪圓了一雙綠豆眼。 對視片刻,黎阮收回目光:「好吧,就知道問你也沒用。」
他把臉埋進手臂裡,沾濕水的髮絲滾落一串水珠,水跡沿著脖頸蜿蜒而下。
好煩。 想不出來。
用法術強上算了,又不是打不過。
黎阮在心裡懊惱地想。
小山雀歪著腦袋想了想,道:「你為什麼不去問問別人呢?」
「我不想問阿雪。」黎阮聲音發悶,「他又要嫌我笨。」
「不是說阿雪。」山雀道,「這種事,當然應該去問凡人。比如當鋪的那個夥計阿宣,他知道好多事呢。前兩天我還看見他在偷偷看一個話本子,好像是什麼小寡婦勾引大官人,那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東西呀?」
黎阮猝然抬起頭,眼前一亮。
「真有這樣的話本子嗎?」
「有的,我還看過兩頁呢。」山雀展開翅尖比劃,「不過那上面花花綠綠的全是圖,我看不懂他們在做什麼。」
黎阮問它:「你能幫我把那本書帶回來嗎?」
山雀:「你想要的話,讓江慎寫信找他們要不就好了嗎?」
黎阮:「當然不能讓江慎知道,你得替我瞞著他。」
江慎走到這附近時,正巧看見自家小狐狸在溫泉池邊與那小山雀嘀嘀咕咕。
可惜他隔得太遠,還沒來得及聽清這兩個小傢伙在說些什麼,便被發現了。
小山雀撲騰著翅膀飛遠,小狐狸則若無其事將腦袋偏到一邊,彷彿沒看見他似的。
江慎心下暗笑,在水池邊站定,問:「又在打什麼壞主意?」
「哪有。」黎阮枕著手臂,視線到處亂飄,「我與它聊天呢。」
江慎:「只是閒聊?」
黎阮:「嗯,只是閒聊。」
江慎是不信的。
自從他和小狐狸說了那句勾引之後,小狐狸就總是變著法想「勾引」他。
但方法總是奇奇怪怪,不是變回原形衝他搖尾巴,就是搖搖晃晃在他面前跳舞。
最過分的一次,江慎一覺醒來,床邊擺了近十隻剛被咬死的野兔。
——大冬天的,江慎都不知他是如何一夜獵來這麼多。
從那之後,江慎就對小狐狸的一言一行十分警惕,生怕他又想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勾引之法。
江慎在水池邊蹲下。 小狐狸化作人形的模樣瞧著顯小,但他的身體其實不是少年那種瘦弱無力的樣子。
肩背白瓷般的肌理細嫩緊實,這麼趴在水池邊,背上勾勒出一對形狀精巧的胛骨,彷彿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。
那流暢漂亮的肌理線條一路向下,是一截窄細有力的腰肢。
在小狐狸纏著江慎要吃他精元的時候,江慎不小心碰到過幾次,觸感柔韌,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。
溫泉池邊水汽重,小狐狸在水池邊趴了一會兒,光裸的手臂上全是凝結的水珠。
藏在髮間的狐耳也不免沾染水汽,絨毛尖端續起一點晶瑩的水滴,欲落不落。
江慎伸出手,接住了這滴水。
事實上,這小狐狸哪怕什麼都不做,靜靜地呆著,對江慎都算得上是一種勾引。
哪用得著那些?
江慎喉頭有些發乾,他清了清嗓子,移開視線:「回家,該吃晚飯了。」
「哦。」 黎阮從水裡站起身。
他起身的瞬間,周身一道微光浮現,鮮紅紗衣裹上了那具玲瓏有致的身軀。
他沒把身上的水汽擦乾,衣服一貼上去立刻變得濕漉漉的,渾身上下什麼也遮不住。
江慎呼吸一沉。
可黎阮渾然未覺。他踏出溫泉池,赤足踩著鬆軟的地面想往回走,走了兩步忽然又想到什麼,轉過頭來。
沒等江慎有所反應,啵的一下,在他唇邊親了一口。
「差點忘了說,我真喜歡你。」黎阮注視著江慎,眼神明亮而專注。
黎阮雖然是狐妖,但這雙眼睛卻不是最擅媚人的狐眼,反倒更偏圓潤,眼尾微挑,清澈明亮。
當他注視著什麼人的時候,很容易讓人覺得真誠熱切。
彷彿能將周遭一切光彩吸入眼中。
江慎略微失神,黎阮卻只是衝他笑了笑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他腳步輕快,走了兩步意識到江慎沒跟上來,還回頭催促:「快來啊,你想什麼呢?」
江慎:「……」
自從江慎告訴過小狐狸,凡間相愛的人都會這麼做之後,他便有樣學樣,每日都要過來親江慎一口。
……跟完成任務似的,半點不走心。
江慎應了聲「就來」,抬手按住劇烈跳動的心臟,前方那人卻已經走得人影都快瞧不見了。江
慎搖頭輕笑,只覺得自己好像無形中給自己挖了個坑。
再這麼繼續下去,小狐狸能不能學會愛人他說不好,但他好像……已經越來越難離開他了。
又過了幾天,山雀果然藉著送信的由頭,幫黎阮拿到了那話本子。
當然,是偷偷拿來的。
兩個小傢伙約好偷摸在溫泉池旁接頭,山雀把話本交給黎阮,叮囑道:「你要快點看,我是趁夥計今天不在店裡偷偷拿的,看完我還要還回去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黎阮擺擺手,「你快去給江慎送信吧,記得拖久一點,別讓他來找我。」
小山雀撲騰著翅膀飛走了。
黎阮在溫泉池邊的礁石上盤膝而坐,認真讀起來。
這話本子講的的確是個有關勾引的故事,畫得極為露骨,故事裡的小寡婦無所不用其極,看得黎阮呆了又呆。
原來凡人要的勾引,是這個意思嗎?
黎阮看了看畫中衣衫半解的女子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伸手抽開了衣帶。
江慎找到黎阮時,少年正趴在礁石上,雙手撐著下巴,津津有味地讀著攤在面前的書本。
或許是聽見了腳步聲,腦袋上的狐狸耳朵一抖,連忙把書往身後藏。
「別藏了,我都看見了。」
江慎道,「在看什麼,從哪兒來的?」
黎阮撒謊時神情侷促:「撿……撿來的。」
他衣帶鬆散,這麼一動完全散落開,衣領滑落一角,露出光潔白皙的肩膀。
江慎眸光一暗,走上前,幫他攏了攏衣襟:「怎麼衣服都穿不好?」
黎阮偷偷打量江慎。
真奇怪,按照那話本子上所說,大官人看見小寡婦衣衫半解,應當直接上來親吻她,脫她衣服才是,怎麼還給穿上了。
黎阮拽住衣服,倔強地重新拉下來點:「不穿。」
又瞥了江慎一眼:「熱。」
江慎:「……」
不知道又在想什麼鬼點子。
但他沒計較,而是別開視線,歎聲道:「小狐狸,我父皇下令召我回京了。」
黎阮一怔。
江慎遞了張字條給他,那是京城剛送到他手裡的傳信。
黎阮沒接,低聲問:「那……你要走了嗎?」
江慎:「皇命不可違,何況……我父皇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,恐怕……」
黎阮藏在身後的手抓著話本,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麼滋味。
江慎垂眸看他,聲音低而溫柔:「你想和我去京城嗎?」
「京城有很多新鮮玩意,我帶你去吃好吃的,去看戲,去遊湖。你想去更遠的地方我也可以,去看西域塞外風光,或乘漁船出海。」
「我不能去。」
黎阮低下頭,「我還得修煉呢,不能到處玩。」
江慎輕輕舒了口氣:「好罷。」
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如果可以,江慎當然還想多留一段時間,留到小狐狸再喜歡他一點,願意與他回京。
可惜,天不遂人願。
小狐狸還是低著頭沒說話,就連耳朵尖都耷拉下來,瞧著有些低沉的樣子。
江慎認識他這麼久,還是頭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。
他笑了笑,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:「幹嘛這模樣,又不是見不到了。京城這麼近,我還能回來找你的,對吧?」
黎阮:「應、應該可以吧。」
「那怎麼還這副模樣?」江慎逗他,「不想讓我走?」
黎阮輕輕應了聲:「嗯。」
黎阮:「不太想。」
江慎心跳又快起來。
他抬起小狐狸的下巴,逼他直視自己:「那……你究竟是捨不得我離開,還是覺得我離開之後,又要耽擱你修煉了呢?」
黎阮答不上來,眼神呆呆愣愣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,好像被天雷打回原形時,都沒覺得這麼不舒服。
應該還是因為修煉吧,他好不容易才學到一點該怎麼勾引人,想讓江慎和他雙修。
第96章 番外·前塵(二)
浮黎原以為那小狐狸被他趕出去,就該死心了。
可誰知道,第二日他又在宮中見到了那小傢伙。
這次不走正門了,浮黎發現它的時候,它正努力從開了條縫隙的窗戶往裡爬。
大約是意外生出仙骨的緣故,百年過去,這小狐狸還是原先浮黎遇見它時那幼狐的模樣。
短小的四肢努力抓住窗台邊沿,耳朵高高豎起,就連尾巴尖都繃緊了在用勁。
它爬得實在過於專注,沒有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暗處看它。
男人站在院中一棵樹下,遠遠望著那小狐狸的動作,看得興致盎然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,男人頭也不回,趕在對方開口喚他之前,抬手落下一個禁聲術。
衡玉那聲「帝君」還沒喚出口,聲音被堵在喉頭,嚇得險些平地摔上一跤。
身旁的金吾連忙扶穩他,跟著將腳步放輕了。
兩名青年悄然走到浮黎身邊,看清對方在做什麼後,彼此對視一眼,眼中是同樣的一言難盡。
這……這有什麼可看的?
還真是孤獨得太久,看隻狐狸都能看得這麼津津有味。
但兩人不敢打擾,默默站在男人身後,陪他一起看起來。
小傢伙還不知道住在這宮中的三位如今都已在身後,爬窗戶的動作又輕又緩,還時不時停下來聽一聽殿內的動靜。
他大概是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爬進去,可浮黎帝君寢宮的窗戶太高,又只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,是不太容易的。
終於,小狐狸一個沒抓穩,從窗戶上摔下來,摔了個四腳朝天。
「嗚……」 它洩氣似的躺在地上,兩隻前爪在半空抖了抖。
金吾沒忍住:「噗。」
浮黎眉頭蹙起,回頭瞥了他一眼。
小狐狸自然也注意到了這動靜,它轉頭看見站在遠處的三人,嚇得蹭地跳起來,就要往外跑。
浮黎又是一抬手,招來一陣清風將它捲了起來。
小狐狸被風捲著送回男人面前,它心虛地耷拉著耳朵,腦袋垂得低低的。
那小模樣可憐又可愛,看得人心都軟下來,但男人只是靜靜看它,神情辯不出喜怒。
金吾看了眼那毛絨絨的小東西,又看了看自家帝君的神情,心下不忍,硬著頭皮求情:「帝君,今日是屬下與衡玉看管不力,您別與這小傢伙計較……」
一番話說得衡玉直在旁邊瞪他。
帝君要真想計較,在發現這小東西的時候就會動手了,哪會在旁邊看這麼久。
可惜他身上的禁聲術尚未解開,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聽著。
浮黎沒有理會,平靜道:「昨日與你說得很明白,為何又擅闖金闕雲宮。」
小狐狸偷偷瞄他一眼,小小聲:「嗷嗚嗚……」
男人眸光微動:「你說……想見我?」
許是男人並未表現出明顯敵意,小狐狸鼓起勇氣,在半空手舞足蹈起來,口中「嗷嗚」叫個不停。
金吾聽不懂狐狸語,但一看這小傢伙的模樣,就不像是在誠懇道歉的,連忙教訓道:「吵鬧什麼呢,還不快給帝君道歉,請求帝君開恩。」
「它是說,它不住進宮裡。」浮黎淡聲道。
金吾:「啊?」
浮黎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又很快斂下了:「嗯,我昨日的確只說了不讓你留下,沒說不讓你翻牆進來。」
小狐狸連忙點頭,眸光水潤潤的,瞧著十分可憐。
浮黎看得手癢,正想伸手摸它,身旁的人忽然義正辭嚴:「你這小狐狸,膽大妄為,竟還挑起帝君的不是來,帝君也是你能說的嗎?」
浮黎抬起的手在半空一頓,偏頭淡淡瞥他一眼。
金衣青年連忙說情:「帝君,您別與一隻狐狸計較,這小狐狸不懂事……」
衡玉站在一旁,腦袋埋得低低的,在心中歎息。
也不知道到底是誰不懂事。
「罷了。」浮黎輕歎一聲,手輕輕一揮。
那道捲起小狐狸的清風散去,小傢伙輕飄飄落回地上。
浮黎沒再看它,轉頭問:「找我什麼事?」
壓在衡玉喉間的力道一鬆,他與金吾對視一眼,低聲開口:「回帝君,是南斗星君派仙童來傳信,想邀您去下棋。」
這種消息其實不常有。
浮黎獨行慣了,在仙界又不任官職,與其他仙家少有往來。
往日有人上門,要麼是三界出了什麼大亂子,需要請動浮黎出手相助,要麼是他自己鬧出了什麼亂子,引來其他仙官上門哭訴。
上一次有人邀他去下棋,還是與他同時期飛升的某位始祖神下界渡劫前。
不過,那已經是一千年多前的事了。
但浮黎並未表現出絲毫驚訝,只是平靜地點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急著走,而是又低頭看向腳邊那隻小狐狸。
後者也正仰頭望著他,一雙鮮紅的眸子清透漂亮,可憐巴巴地眨了眨。
衡玉問:「帝君,這小狐狸……」
金吾似乎是真心擔憂自家帝君會一怒之下把小狐狸仙骨扒了,忙插嘴道:「帝君,您要是覺得礙眼,屬下將它敢走就是,您不必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只覺得喉間一沉,再也發不出聲音了。
金吾驚愕地瞪大眼睛。 浮黎收回目光,轉身往外走,淡淡道:「隨它吧。」 .
南斗星君好端端找浮黎去下棋,當然不會是一時興起。
這世間生死輪迴,興衰往復,就連仙神也逃脫不開。
遠古諸神或先或後,都已經迎來過命中之劫,唯獨浮黎帝君的劫數遲遲未到。
但近來他隱有感覺,那一天不會太晚了。
南斗星君在仙界又被稱作司命星君,正是掌管眾仙生死命數的星官。
他找浮黎想說什麼,答案不言而喻。
果然,浮黎到了司命宮,一盤棋尚未下完,南斗星君便開門見山,說出了真實目的。
仙神可自由變換法相外貌,南斗星君的外表是個模樣和善的小老頭,他捋著那長得幾乎垂到地上的白鬚,悠悠問他,想不想去凡塵走上一遭。
不是像浮黎那樣偶爾以真身溜下界玩樂,而是魂歸地府,正正經經轉世投胎,做一世凡人。
這算是仙界一種約定俗成的避禍之法。
投身凡塵,並不會讓劫數消失,但卻可以免去以仙身受劫,導致更嚴重的災禍。
畢竟,以仙家看來可能會魂飛魄散的生死劫,落到凡間去,不過是多輪迴幾次,劫數散盡,也許還會有重新飛升的機會。
這便是屢有仙神下凡渡劫的緣故。
遠古諸神中,有好幾位如今便正在經歷這樣的劫數。
浮黎聽得懂南斗星君的言下之意,可他只是淡淡一笑,在棋盤中落下一子:「不去。」
南斗星君臉色微變:「帝君,您……」
「太古至今,活得夠久了。」
浮黎語調平穩,彷彿談及的並非生死攸關之事,「懶得折騰。」 他這話不是假的。
做神仙做到他這份上,已經沒有太多事能提起他的興致。
事實上,大部分始祖神都是如此,面對即將到來的結束,他們選的也都是這條路。
與其去凡塵掙扎,倒不如痛痛快快結束這條命,魂歸天地。
禁錮於身千萬年的枷鎖將斷,那是再好不過的事。
不過…… 走出南斗星君的司命宮時,浮黎忽然想起了自己宮中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這近百年,他算到自己多半劫數將至,有意不與任何人來往,不留下任何可能牽連他人的因果。
可偏偏這時候,忽然被一隻小狐仙纏上……
浮黎仰頭看向一望無際的星河,輕輕歎了口氣。
也不知是福還是禍。
那天之後,浮黎不再限制小狐狸進出金闕雲宮。
小狐狸也乖乖按照約定,從不在宮裡過夜,每天夜裡都跑去宮門外趴著睡覺,睡醒了再偷偷翻窗進來。
浮黎懶得理會它這掩耳盜鈴的行徑,但他每日都會記得給小狐狸多留一扇窗戶,還特意在窗戶下方放了張軟墊,防止這小傻子跳進來時沒站穩,摔到地上。
金闕雲宮數千年如一日都是死氣沉沉,如今多了只喜歡在宮裡上躥下跳的小傢伙,一時間也多了幾分鮮活氣。
尤其是金吾,對小狐狸喜歡得要命,還給它取了個新名字叫「軟軟」。
但浮黎對這名字並不滿意。
小狐狸現在雖然還不能化形,可好歹是只狐仙,日後若是修煉有成,有了仙位,走出去自稱金闕雲宮的軟軟仙君,實在是不好聽。
於是他大筆一揮,給小狐狸定了本名黎阮,其中的「黎」字,便取自自己的道號。
此舉其實也有私心。 浮黎知道自己劫數將至,恐怕九死一生。眾仙都知曉他手下有兩位麒麟仙君,就算他日後不在仙界,那兩人也不愁出路。
可小狐仙的存在,幾乎沒人知道。 帶著這個「黎」字,算是對它的一種庇佑。
當然,小狐狸是不懂這些的,浮黎也沒打算向它解釋。
轉眼又過了百年,浮黎等待的劫數終是到來了。
據說是北天出現了一條作祟的惡龍,凝結上古怨氣,修煉萬年,將北天大帝手下的神將打得毫無還手之力。
北天無力壓制,特來請浮黎帝君出山相助。
消息送到金闕雲宮那日,正巧是小狐狸化形的日子。
浮黎前腳剛送走北天來的使者,一轉頭,就看見那漂亮的小少年朝他跑過來。
少年穿著一身紅衣,身後還跟了條長長的狐狸尾巴,開心地在身後搖晃著。
「帝君,帝君!」少年嗓音清亮,臉上難掩興奮之色,「我化形啦,帝君您看!」
他跑到浮黎近前,一個沒站穩,險些摔倒。
男人適時伸出手扶了他一把。
可等到他站穩之後,男人又很快鬆了手,臉上神情淡淡:「耳朵尾巴都藏不好,你這也叫化形?」
小狐狸抬手摸了摸腦袋上的狐狸耳朵,眉宇蹙起:「慢慢來嘛,您不是說了,修行欲速則不達,再給我一點時間,我肯定可以的。」
少年神情堅定,耳朵也跟著抖了抖,格外可愛。
浮黎抬起手,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耳朵,但忽然又想到了什麼,把手收了回來。 他低聲道:「小狐狸,我要走了。」
小狐狸歪了歪腦袋,疑惑地問:「您要去哪裡?」
浮黎:「北天。」
「那是什麼地方?」
小狐狸問他,「很遠嗎?」
浮黎搖搖頭:「不是太遠。」
浮黎帝君修為高深,乘風可瞬息萬里,這世間沒有什麼對他來說很遠的地方。
少年眼神亮起來:「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呀?」
浮黎:「……」 小
狐狸從他的神情裡看出了答案,耳朵耷拉下來:「知道了,我不去,我在這裡等您回來。」
少年低落的神情平白讓人心底生出一絲愧疚,浮黎猶豫片刻,還是解釋道:「此番是為除魔,不是玩樂,太危險了,我不能帶你去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小狐狸乖乖點了點頭,又問,「那您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……我也不知。」
浮黎沉默片刻,道:「也許很快,也或許……」
那北天的惡龍在浮黎帝君面前,其實並不是多麼棘手的問題。但約莫是因為他劫數將至,近些年來力量一日弱於一日,此行會遇到什麼,浮黎自己也說不好。
若此行真是劫數,這本該是他求之不得之事,可現在……
浮黎望著眼前的少年,隱約覺得心中似乎有什麼與以前不一樣了。
可惜事已至此,他改變不了什麼。
「小狐狸,你……」 浮黎話還沒說完,眼前少年忽然維持不住人形,噗的一聲變了回來。
小狐狸輕飄飄落地,暈頭暈腦地甩了甩腦袋,委屈道:「變回來啦……」
浮黎:「……」 他別開視線,沒忍住輕輕笑了下。
真是隻笨狐狸。
小狐狸化形消耗了太多力量,浮黎抱著他回到寢宮的時候,他已經睏得睜不開眼了。
他用小爪子抓著浮黎的衣袖,口中還在小聲嘟囔:「我下次,下次一定可以的,等您從……從那什麼天回來,我再變給您看。」
浮黎撫摸著小狐狸柔軟的絨毛,最終什麼也沒有說,只低低應了聲:「好。」
第97章 番外·前塵(三)
浮黎這一去,就去了三年。
取上古怨氣修煉的惡龍,修為不弱於全盛時期的浮黎帝君,否則北天大帝也不會千里迢迢派使者來求他出手。
浮黎在去北天的時候,便做好與那惡龍同歸於盡的準備。
他與惡龍在北天鏖戰三年,最終以隨身法器化作牢籠,將其鎮壓在深海當中。
但這一戰,也幾乎耗盡了他畢生修為。
戰事結束那日,浮黎帝君於眾目睽睽之下自高空墜落凡間,沉入深海。
北天大帝召集所有神將追去搜尋數日,可再沒有尋到浮黎帝君的任何蹤跡。
沒有人看見,在帝君墜落的瞬間,一道鮮紅光芒從天而降,緊追著他潛入深海。
浮黎再醒來時,是在海邊一座小木屋裡。
化作少年的小狐仙蹲在他身邊,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,還在往下滴水。
幾年不見,他已經能很好的在化形時藏起耳朵尾巴。
那張漂亮的臉上滿含擔憂,不知是不是剛哭過,眼中帶著水汽。
「帝君。」少年抓著他的衣袖,極小聲地喊他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,「帝君……」
「是你啊。」浮黎笑了笑,想抬起手幫他擦一擦眼淚,卻又使不出力氣。
經年的戰事和消耗並未讓他看上去有絲毫狼狽,他的模樣依舊如過去那般英俊,那雙淡金色的眼眸視線沉靜,落在少年身上,透出溫和的神情。
他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,是金吾帶你來的?」
「不、不是。」少年道,「我偷偷跟過來的,他們不知道。」
浮黎:「……胡鬧。」
「我……我就是有點擔心。」
少年終於忍不住,聲音哽咽起來,「您不是說會很快回來嗎,怎……怎麼會這樣啊,傷得那麼重……」
「不是傷,小狐狸。」
浮黎搖了搖頭,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都十分平靜,「是我的時間到了。」
他在這世上活得太久,生命已經到了將要終結的時候。衰落是天道恆常,就算沒有這場戰事,他也會遇到其他的事,這就是每一位神都會遇到的命中之劫。
死在一場誅邪的戰事中,是天道待他不薄。
就是可惜…… 浮黎偏頭望向身邊的少年,終於強撐著抬起手,碰了碰他的臉。
「別哭……怎麼越說哭得越厲害,都是會化形的大狐狸了,還這麼喜歡撒嬌。」
浮黎輕輕笑著,但還是很耐心,一點一點擦去他的眼淚,「金吾和衡玉跟在我身邊已有幾千年,以後你就跟在他們身邊,他們會好好待你。」
少年沒有回答,他用力抓著浮黎的衣袖,眼淚還在止不住往下掉:「真的……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」
「別的辦法……」 浮黎偏頭看向窗外。
他落入凡間時,外頭還是風雨交加的天氣,但現在,雨聲已經不知何時止了。
浮黎抬眼往窗外望去,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平靜的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是他許久不曾見過的人間風光。
壽數將盡的天神,降臨凡塵時終於不會再引動天地浩劫。
那是因為他一身修為已經耗盡,魂魄正在漸漸散去,即將歸於天地。
「來不及了。」浮黎歎息一般道。
這些年,他一直將劫數來臨看做解脫,可真到了這一刻,他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後悔的。
後悔當初為何不去凡間避禍,後悔……
為何沒有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。
他撫摸著少年的臉,喃喃一般,低聲道:「要是早些遇見你就好了。」
如果能更早一些,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,他也會盡力活下去。
一百年,真是太短了。
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耗盡,那雙手緩緩垂落下去,被少年接住了。
浮黎閉上眼,意識模糊間,聽見了少年在他耳畔低低的話音:「我們……原本可以更早遇到的。」
自從人間那一面之緣,小狐狸便生出了仙骨,飛升到了仙界。
他是來到仙界後才知道,原來當初賜他仙骨的神仙,是上古天神浮黎帝君。
帝君高高在上,他害怕對方不記得他,害怕對方不想要他,所以最初那些年,他只敢躲在金闕雲宮外面,只敢在帝君出門的時候,藏在雲層裡偷偷看他一眼。
那時候的他覺得,只要能看他一眼,他就滿足了。
可人總是不會滿足的。 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,遠遠看過了,又想靠近一些看。
後來便更加貪心,想時時刻刻留在他身邊,想隨時都能看見,想……對方眼裡也有他。
「您不能死。」
小狐仙眼眶通紅,「見不到您,我留在仙界做什麼呢?」
「我……還有一個辦法。」
「您修為散盡,所以仙身即將崩潰。但如果有人能補足這份虧空,就算達不到原先修為……」
他抹了把眼睛,聲音已經不再哽咽,反倒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,「只要能恢復到擁有重新登天的力量,您就不會……」
男人沒有再回答。
他的呼吸變得淺而平穩,彷彿睡著了一般。
小狐仙握住男人的手,深深看著他:「這身仙骨是您給我的,我現在把它還給您,您就能重新回到仙界了。」
「不用擔心我,我會努力修煉,重新飛升,然後就會回去見您。」
「我知道我很笨,沒有仙骨,我可能要修煉好長好長時間才能飛升,但我會努力的,絕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偷懶。您等等我,好不好?」
小狐仙活活剝下了自己的仙骨,將百年修為都傳給浮黎帝君,才讓其得以重新登天,渡過了此番生死劫數。
可浮黎帝君並未回歸仙位。
他醒來後,去的第一個地方,是南斗星君的司命宮。
那鬚髮盡白的老者見到他沒有絲毫驚訝,主動引他去了眾仙命盤前,將一顆微弱的星星指給他看。
「那就是小狐仙了。」南斗星君道。
那星星被籠罩在一團黑霧當中,顏色極其暗淡,彷彿隨時都會熄滅。
浮黎伸出手去,輕輕碰了碰那顆星星:「這是……」
「是天罰。」
南斗星君歎息道,「帝君此番遭劫是順應天道,而小狐仙逆天而行,強行把您從生死劫數的關頭拖了回來,您回歸仙位,他便注定要在凡間承受天罰。」
浮黎剛從重傷中清醒,修為尚未恢復,聽完南斗星君的話,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。
「什麼罰?」他啞聲問。
「現在看來,恐怕是雷劫。」
南斗星君捋著鬍鬚,「三千年的雷劫,渡過了,應當就能重新飛升仙界。」
「三千年……」 浮黎帝君修為大損,但上古戰神的威懾還在。
南斗星君瞅著他的臉色,心驚膽戰,生怕他一生氣把命盤砸了,連忙勸道:「久是久了點,至少比魂飛魄散強,正好您也要閉關恢復修為不是?三千年,在仙界快得很吶……」
「他在凡間受雷劫之苦,我在仙界閉關?」浮黎輕嘲一笑,抬手伸進命盤。
南斗星君被嚇得險些跳起來,可浮黎並沒有做什麼其他的事。
他只是從那漫天繁星中,準確無誤地挑出最明亮的那顆,放到了那顆光芒微弱的星星旁邊。
那是屬於浮黎帝君的命星。
原本那顆星星這些年早已暗淡下去,但因為順利渡過了生死劫,已經重新恢復光亮。
浮黎咬破指尖,在星河中勾出一條淺淺的絲線,將那兩顆星星牽到一起。
兩顆星星靠得很近,黑霧也隨之籠罩過來,漸漸覆蓋在了那顆更為明亮的星星上。
南斗星君駭然:「您這是……」
「既然這天罰因我而來,我便與他一起受著。」
浮黎道,「我會去凡間走上一遭,陪他一起受刑。」
南斗星君:「這樣或許是能讓刑期減半,可這樣一來,您在凡間的每一世都會苦厄纏身,不得善終,您……當真想好了?」
浮黎沒有回答。
他垂眸注視著那顆光芒微弱的星星,眼底露出一絲柔和溫意。
那小傻子,平日裡摔一跤都要來他面前撒嬌喊疼,讓他修煉總是變著法找藉口偷懶,就連一個簡簡單單的化形都學了一百年。
可他現在,卻為他剝了仙骨,還要受刑三千年。
他怎麼可能視若無睹?
南斗星君看著男人的模樣,忽然想到了什麼,搖頭輕笑。
浮黎問他:「你笑什麼?」
「小仙只是在想,我們先前恐怕都弄錯了。」
南斗星君抬手一揮,那兩顆星星依偎著回到命盤深處,「帝君,您的劫數,也許並不是生死劫呢。」
浮黎皺起眉:「那是什麼?」
「……是情劫。」
江慎重新睜開眼,身旁的環境已再次變化。
他佇立於雲端之上,遠處,一束陽光撥開厚重的雲霧,露出那以白玉和琉璃建造的巍峨宮殿。
在那白玉雕砌的宮殿門前,站著一金一白兩個人。
模樣都很年輕。
「恭迎帝君歸位。」
兩人朝他俯身行禮。
但在場的,遠不止他們兩人。
那層層疊疊雲霧當中,還立著不少人影,往日不常見到的眾位仙家。
江慎斂下眼。
上萬年的記憶回歸身體,哪怕是天神的身軀,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接納。
不過,記憶回歸之後,那些原先在凡間怎麼也想不明白的事,他便都能明白了。
小狐狸記憶有損,以為自己只是修煉了幾百年的狐妖,卻不知道他是狐仙下凡,已在凡間修煉了一千多年。
他也不知道,那無數次的渡劫失敗,並非是因為他修為不夠。
那其實是天罰的一部分。
所謂天罰,不是簡單的雷劫之苦,而是要讓他一次次修煉,又一次次在雷劫中被打碎根骨,從頭再來。
而他經歷這一切,都不過是因為他在浮黎帝君面前許下的那個約定。
他要重新飛升,回到浮黎帝君身邊。
他只是想……與他重逢。
江慎緩緩舒了口氣,兩名青年迎上前來。
「帝君。」青衣青年紅了眼眶,聲音有些哽咽,「您終於回來了……」
「大喜的日子,哭哭啼啼做什麼?」
身旁的金吾訓他一句,道,「帝君,是南斗星君說您會在今日重登仙界,我們和眾位仙家,都是特意來迎接您的,您……哎,您去哪兒?」
浮黎帝君當初是為了平定北天禍事,才會險些羽化,而後引出種種。
雖然有命中之劫的緣故,但算起來,還是為了眾生安危。
因此,此番帝君歸位,眾仙均是自發前來迎接。
可誰都沒有想到,前腳剛飛升的浮黎帝君,一句話沒說,轉頭又下了凡。
留下眾仙面面相覷。
魂魄回歸仙界,在江慎感覺中並未耗費多長時間,但在凡間其實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。
他是在長鳴山找到的那隻小狐狸。
凡間又是個萬物復甦的季節,江慎找到自家小狐狸時,小傢伙正趴在入山必經之路旁的一棵樹下,睡得正熟。
重新渡劫飛升,浮黎帝君降世已經不會再引來風雲變幻。
但那兩位麒麟仙侍還沒意識到這一點,緊張得一路追一路喊,江慎懶得解釋,一人賜了一個禁聲術,把人捲進雲層裡。
江慎悄然落到小狐狸面前。
小狐狸抱著尾巴,把自己團成一顆圓滾滾的小絨球,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。
江慎腳步微頓。
「你果然不是凡人啊。」
身後傳來男子清亮的嗓音,林見雪從樹後走出來,身旁還跟了一位青年。
江慎凡間的記憶還在,這兩人他都不陌生。
他收回目光,問:「小狐狸他……」
「你離開的第二天,阮阮就把自己的記憶和法術全封了,做回了一隻普通狐狸。」
林見雪道,「他是想等到你轉世回到人間時再解開,他說,這樣會讓等待的時間不那麼漫長。」
「綿綿前幾日還在山中陪他,不過他近來忙著退位,已經回京城了。當然,就算他在這裡,阮阮也認不出他。」
「他連我們都不記得了,卻還記得自己在等什麼人,每天都要來這裡,怎麼勸都不聽。」
…… 小狐狸這一覺睡得很安穩。
他先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,用前爪揉了揉眼睛,然後才抬起頭,看見了坐在他身邊的男人。
然後蹭地躥進了一旁的樹叢裡。
被嚇的。
「怎麼還是這麼膽小……」
江慎失笑,伸出手去,輕輕捏了下對方露在樹叢外頭,永遠也藏不好的那一小簇尾巴尖。
「出來了,小狐狸。」
他垂下眼眸,溫聲道:「我來接你回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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